几日后，林景轩来到了苏婉清新置办的三进小院。
这小院虽不及林府气派，却清雅别致，处处透着苏婉清的品味与心性。
当初离开林府，林焱给她的那些铺子、庄子还有银钱，苏婉清没有矫情地推拒。
她明白，这既是林焱的愧疚补偿，她可留作日后孙辈的依傍。她坦然收下，妥善经营。
“母亲，” 林景轩坐下后，神色郑重，“关于‘朱薯’与苏家旧案，儿子已寻机禀明圣上。圣上听后，沉吟良久，并未直接应允，也未当场否决。”
苏婉清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只静静听着。
林景轩继续道：“圣上说……‘朱薯’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他需亲眼见过，并听献宝之人详述始末。圣上……想见一见母亲您。”
他看向母亲，眼中带着询问与一丝担忧：“圣上口谕，宣母亲明日进宫。母亲……可敢？”
苏婉清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眼神平静无波：“有何不敢？我既已走到这一步，便无退缩之理。明日，我与你同去。”
次日，苏婉清换上了一身庄重的命妇常服。虽已与林家离异，但诰命身份仍在。
随着林景轩再次踏入那象征无上皇权的皇城。
金砖墁地，龙椅高悬。苏婉清依礼深深跪拜，垂首恭立。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打量着下方这个胆敢以一己之力，同时献上“活民祥瑞”与“翻案请求”的妇人。
“苏婉清，你可知，推翻先帝亲自定下的案子，意味着什么？”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正，不卑不亢：
“回陛下，民妇知道。意味着质疑先帝的圣断，意味着可能触动朝中某些人的利益，更意味着……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但是陛下，民妇的父亲苏师，当年确系被牵连，而非主谋从犯。先帝英明，想必心中也清楚，否则，当年也不会在雷霆之怒下，仍对苏府女眷网开一面，未曾赶尽杀绝。只是……当时形势所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乃时也，命也，非家父之罪。”
“放肆！”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提高。
“苏婉清！你当真以为，你之前办学堂、献粮有功，再加上此次的‘朱薯’，便可功过相抵，让朕罔顾先帝成案，为你苏家翻案吗？你未免太大胆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林景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插言。
苏婉清却仿佛未被这雷霆之怒吓倒。
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清脆一响。
“陛下息怒。民妇不敢妄言功过相抵。民妇只是想提醒陛下，‘朱薯’问世，若能顺利推广天下，活民无数，增加国朝粮储，这泼天的功德与政绩，将记于何人名下？将是史书工笔之上，何等浓墨重彩的一笔？”
“民妇所求，不过是史书角落中，为家父正名的寥寥数语而已。与陛下即将获得的、彪炳史册的千秋功业相比，不过九牛一毛。陛下成全民妇这一点孝心，于陛下而言，毫无损失，反而更显陛下仁德宽宏，不计前嫌，能纳忠言，能恤民情，更能成全臣子孝义。这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
皇帝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苏婉清，你好利的嘴。若朕……就是要强行夺取‘朱薯’之功，不给你翻案，你又能如何？”
她再次叩首，声音却依旧平稳：“陛下明鉴。天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陛下若执意如此，民妇一介妇人，自然无可奈何。但民妇相信，陛下不会。”
她抬起头，眼中是全是孤注一掷的笃定：“陛下是明君。家父在世时，虽未与陛下深交，但亦曾私下对家人感叹，众皇子中，陛下是最具仁义之心、明德之性的。民妇今日，便赌陛下这份仁德与明断！赌陛下不会为了一时之便，而舍弃这更能彰显圣君气象的双赢之举！”
寂静。
长久的寂静在殿中蔓延。
皇帝紧紧地盯着苏婉清，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内心的所有算计与真诚。
良久，皇帝忽然轻轻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苏婉清，你果然……很大胆。就和你父亲当年一样，看似温文，骨子里却执拗得很。”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说得对，‘朱薯’之利，远大于弊。朕本可以赐你金银财帛，加封你更高的诰命，甚至厚赏你的儿子。这些，都是更好的‘奖项’。你确定，要放弃这些实打实的好处，只换一个对你而言、对如今已然不存在的苏家而言，似乎并无实际意义的‘翻案’虚名吗？你可想清楚了，苏府旧人，如今只剩下你。翻不翻案，于你现实的生活，又有何改变？”
苏婉清闻言，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那是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与执念终于得到正视的释放。
她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
“陛下，有意义。 对民妇而言，这比任何金银珠宝、虚衔荣封都更有意义。民妇不愿家父死后，仍要背负污名；不愿苏家清名，就此湮灭于尘埃。这是民妇为人女者，最后能为父亲做的事。所有的嘉奖赏赐，民妇全都不要！只求陛下开恩，成全民妇这一点微末孝心！”
她再次深深拜伏下去，久久不起。
皇帝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执拗挺直的脊背，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示意：“扶她起来。”
内侍连忙上前，恭敬地搀起苏婉清。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罢了。苏婉清，你之所求，朕……允了。”
苏婉清猛地抬头，看着皇帝，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皇帝继续道：“皇后说得对，你果然是个很特别的妇人。至于其他的……朕自有打算。你且回去等待旨意。你献‘朱薯’之功，与为父陈情之事，朕会一并处置。”
“民妇……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婉清再次拜倒。
走出皇宫，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去。
阳光有些刺眼，朱红的宫墙巍峨耸立，见证了无数权力的更迭与人心的挣扎。
苏婉清望着这重重宫阙，心中那块压了十几年、
沉甸甸的巨石，终于“砰”然落地。
父亲……女儿……终于为您争回来了。苏家的清名，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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