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林焱在苏婉清的东院用饭。
屋内烛火温暖，菜肴精致，苏婉清亲自为他布菜，眉眼低垂间尽是温婉，倒真有几分新婚燕尔的模样。
饭至中途，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随即是王咏诗身边大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二夫人打发奴婢来回话，说是……说是二小姐（静瑶）晚间忽然哭闹不止，直嚷着想爹爹了，定要见爹爹一面才肯安睡。二夫人实在无法，才让奴婢来请您过去瞧一眼……”
林焱闻言，夹菜的筷子顿了顿，下意识便想放下碗筷。
就在这时，坐在他身旁的苏婉清，轻轻地将手中的玉筷搁在了筷枕上。
那一声轻响，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看林焱，只是微微垂着眼睫：“夫君这些时日……多在妾身这里。二夫人那边，想必是念着夫君的。二小姐年幼，想见爹爹也是常情，夫君……是该去看看的。”
她这话说得极尽“贤惠大度”，可那语调里细微的颤抖，和那攥着帕子微微发白的指尖，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情绪。
林焱正要开口，却听她又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浸满了化不开的哀愁：
“二小姐想见爹爹，随时都能见着……多好。可我的姝儿呢？那些年养在外头，想见爹爹一面，是何等不易？每每听到院外有马蹄声，便眼巴巴地跑到门边守着，十次里倒有九次是空等……回来也不哭闹，只默默拉着我的袖子，说‘娘，爹爹定是太忙了’。”
她抬起眼，泪光已在眼眶里盈盈打着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还有轩儿……我那轩儿……”她声音哽咽，“他从懂事起，便知自己与旁人不同。族学里的冷言冷语，同窗若有似无的排挤，他都默默受了，回来还笑着安慰我，说‘娘，儿子不介意，儿子会好好读书，将来让娘和妹妹过上好日子’……他那么小，那么懂事，何曾……何曾怨过我这没用的娘亲一句？”
说到最后，眼泪终于滚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
林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那点对幼女的记挂瞬间被这汹涌而来的、积压了十一年的愧疚淹没。
他哪里还坐得住，慌忙挨近取出自己的帕子，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眼泪。
“婉清，好婉清，我的心肝儿……”他连声哄着。
“快别哭了，是我不好，是我又惹你伤心了。我不去，我不去还不成吗？我今晚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陪着咱们的轩儿和姝儿。我的人是你的，心也是你的，往后都紧着你们母子三人，好不好？”
苏婉清却似被这话刺得更痛，扭开脸，肩头微微耸动。
哭得更委屈了：“林郎的心……林郎的心哪里是我们的？那心里站满了人，何曾……何曾真正有我们母子容身之处？若真有，我们何至于在外飘零十一年？轩儿和姝儿，又何至于受那些委屈？”
“若不是……若不是当年苏家遭了难，被牵连获罪，我的轩儿和姝儿，本该是堂堂正正的嫡子嫡女，何须如今日这般，仰人鼻息，连个正经名分都要百般筹谋才能得来……”
她越说越悲，字字句句都敲在林焱最痛处。
林焱听得心如刀绞，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心肝儿，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亏待了你们，亏待了孩子们！你别说了，说得我心都要碎了……”
他急于安抚，忽然想到什么：
“这样！我手上刚巧得了两处庄子，一处有五百亩良田，一处三百亩，收成极好，都给你！还有，我再让管事的从我库里支一千两银子送来，给你和孩子们添置东西，随你们怎么花用，好不好？只求你千万别再哭了，仔细伤着眼睛身子。”
苏婉清在他怀里微微一僵，随即轻轻挣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林郎莫要如此……那些庄子、银子，岂是能轻易动的？若动了府中公账，或是让二夫人知晓了，只怕……只怕又要怪我不懂规矩，搅得家宅不宁。我如今已是‘大夫人’了，更该谨言慎行，不能让人拿了错处。”
她越是这般“懂事”地推拒，林焱就越是觉得亏欠，越是要给。
“什么公账！那都是我自个儿私库里的东西，我想给谁便给谁！” 林焱将她身子扳过来，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
“咏诗那里你无需担心，我自会同她分说。我的东西，往后自然都是你们母子三人的。好了，快别怄气了，你身子骨弱晚膳都没用好。赶紧再用些，我让厨房再给你炖盅燕窝来。”
苏婉清抬眸，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那……林郎还去二房看二小姐吗？”
“不去！说了不去便不去！” 林焱立刻保证，就差指天发誓了，“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待会儿用过膳，我去书房给庄子和银子的契书文书，明儿一早就让人送到你手上。”
苏婉清这才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拿起帕子，自己慢慢拭去泪痕：“那……林郎也再用些吧，菜都快凉了。”
见她终于肯继续用饭，林焱松了口气，连忙殷勤地为她夹菜，仿佛要将方才惹她伤心的一切都补偿回来。
门外，王咏诗派来的丫鬟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赶着回去回禀。
东院的烛火，映照着屋内看似和乐融融的两人。
却照不透这温情表象下，那无声流转的算计与早已冷却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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