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樱花雨已经停了。
那些铺满院子的花瓣还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得像走在云里。晏临霄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扇关了许久的木门。
门是老木头做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把手上挂着那串生了锈的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他伸出手。
握住那个门把手。
凉凉的。
有点锈。
和十四年前第一次推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用力一推。
门开了。
吱呀一声,很轻。那些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在阳光里打着转,慢慢飘到地上。
里面很暗。
但能看清。
那张老旧的木桌还在,桌上那盏煤油灯还在,灯旁边那个破旧的算盘还在。墙角的书架还在,书架上那些泛黄的卦书还在。门口的衣架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玄机阁工装还在。
一切都没变。
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和——
阿七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
晏临霄走进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些灰尘被惊动了,从四面八方飘起来,在从门口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
他走到那张木桌前。
站定。
伸出手。
摸了摸桌面。
粗糙的。
凉的。
有很多划痕。
那些划痕是这些年留下的,是他趴在桌上算卦时用指甲划的,是阿七坐在旁边放茶杯时烫的,是小满趴在这儿画画时用铅笔戳的。
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瞬间。
每一个瞬间,都还在这里。
——
他转过身。
看着门口。
沈爻站在那里。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头发乌黑,眼睛不再是透明的,而是正常的黑色。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那些淡淡的纹路。
那是卦盘留下的痕迹。
永远也消不掉的痕迹。
他看着晏临霄。
嘴角弯着一点。
弯成那种笑。
那种很轻很轻的、像在说“开始了”的笑。
——
小满从他身后钻进来。
她跑到那张木桌前,绕着转了两圈,又跑到墙角那排书架前,踮着脚看那些卦书。那些书上积满了灰,她伸手一抹,抹出一道黑印子,然后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灰,噗嗤一声笑了。
“哥,这灰能种花了。”
晏临霄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笑。
看着她活蹦乱跳的样子。
看着她——
终于像个正常的孩子了。
——
他开始打扫。
沈爻也帮忙。
小满也帮忙。
三个人在诊所里进进出出,搬东西,擦桌子,扫地,抹灰。那些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尘被一点一点清理掉,那些旧物件被一件一件归位,那些被遗忘的角落被重新照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照在那些刚擦干净的桌面上。
照在那些重新摆好的卦书上。
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照得一切都很暖。
——
忙到中午的时候,终于收拾完了。
晏临霄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诊所。
木桌还是那张木桌,但干净了。书架还是那个书架,但整齐了。衣架上那件工装被小满洗过,晾在门口的绳子上,在风里轻轻晃着。
门口那串铜铃也被擦过了。
亮亮的。
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响得很清脆。
像在招呼人进来。
——
晏临霄站在门口。
看着那条巷子。
看着那些从院子里飘进来的花瓣。
看着那些偶尔经过的人。
那些人也看着他。
有认识的。
有不认识的。
有老面孔。
有新面孔。
他们都看着他。
看着这个诊所。
看着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
——
因果诊所。
——
不是“玄机阁”。
是“因果诊所”。
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和——
最开始的时候一模一样。
——
有人走过来。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很犹豫。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握得很紧。
他走到门口。
停下来。
看着那块牌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晏临霄。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泪。
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
终于找到了的感觉。
——
“请问……”
他的声音很轻。
“这里是……因果诊所吗?”
晏临霄点头。
“是。”
年轻人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手里那个东西,握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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