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野兽第一次学会审视自己的爪牙,那不是软弱的开始,而是成为灾难的序章。
时空恢复了流动。
仿佛被无形之手按下的暂停键悄然松开,承道台黑塔顶层实验室内,属于仪器的细微蜂鸣、远处咸阳城模糊的喧嚣、以及空气中那淡淡的、由凛冬之神神格维持的冰雪气息,再一次充盈于感官世界。
韩非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咳出。他扶着身旁的控制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色苍白得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他没有去看身旁的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合金地板烧灼出两个洞来。
他看到了。
他,稷下学宫法家最杰出的传人,那个曾经妄图以“法”为网、规束天下的韩非,亲眼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法”。
不是竹简上的条文,不是朝堂上的辩论,更不是他与星野爱联手炮制出的、精巧如艺术品的《文明风险对赌协议》。
真正的“法”,是那位无上存在的意志。
祂说,要有“鞘”。
于是,九皇子江焱那惊才绝艳、甚至能污染神明的“毁灭之道”,其最怨毒的残骸,便被从时光的尘埃里捞起,强行扭曲、锻造,成为了一柄货真价实的……刀鞘。
祂说,要有“息”。
于是,星野爱那足以颠覆神国、让古老神只低头的“资本之道”,这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恶意收购”,其所有“利润”,都化作了献给至高御座的……利息。
何等霸道,何等理所当然。
在这一刻,韩非毕生所学的法理、权谋、辩术,都显得如此可笑。他像一个在沙滩上堆砌城堡的孩童,却亲眼目睹了大海本身,仅仅是无意识地一次呼吸,便让潮汐抹平了一切。
不,比那更令人绝望。
那位存在,甚至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你的沙堡,用指尖在上面批阅了几行赞许的文字,然后,抽走了城堡之下最关键的那一捧沙,作为“赏赐”的“报酬”。
韩非的道心,在崩塌与重塑的边缘疯狂震荡。他忽然理解了,自己那位远在咸阳担任廷尉的师兄李斯,为何会在神皇归来后,一夜之间,从一个汲汲于权力的法家酷吏,变成了一位最虔诚的、甚至有些狂热的“皇道”信徒。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道”的尽头。
而那尽头的风景,既非自然,亦非无为,而是……一张龙椅。
与韩非的道心崩坏不同,一旁的墨班,这位墨家钜子,则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近乎于“神启”的狂热。
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星野爱手中的那柄漆黑刀鞘。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凡人窥见“造物主”设计图纸时的……兴奋。
“重塑……概念重塑……”
墨班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祂……祂将一种‘道’,一种‘存在方式’,当做了‘材料’……就像我们用木头制作齿轮,用钢铁铸造机臂……祂……祂用一个皇子的‘失败’,为另一个皇女的‘成功’,打造了一个‘配重块’!一个‘平衡仪’!一个……一个‘安全阀’!”
这位一生都致力于“非攻”、“兼爱”,追求“标准化”与“通用性”的机关大师,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墨家机关术的终极形态。
那不是制造出更锋利的矛,或更坚固的盾。
而是……定义“矛”与“盾”的关系。
神皇的所作所为,在墨班眼中,就是一门前所未见的、超越了物理法则的……“概念机关学”。
江焱的“毁灭”,是矛。星野爱的“资本”,是另一柄更锋利的矛。两柄矛相争,无论谁胜谁负,都会造成巨大的、不可控的破坏。
而神皇,没有选择折断任何一柄矛。
祂只是将那柄战败的、破碎的矛的“尸体”,锻造成了一只“鞘”,强行套在了胜利者的矛上。
从此,矛与鞘,一体共生。
资本之刃每一次挥出,都必须承受来自“归零”之鞘的拖拽与磨损。而“归零”之鞘的存在,也依赖于资本之刃的“价值”而存在。
“平衡……这才是真正的‘非攻’……”墨班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不是消灭争斗,而是……将争斗本身,也纳入‘秩序’的范畴!让其相互制衡,相互消耗,最终……达到一种动态的、可控的……平衡!神皇陛下……您才是……真正的……钜子!”
在韩非的失魂落魄与墨班的狂热朝圣中,唯有事件的中心,那个刚刚被“赏赐”了枷锁的少女,星野爱,显得异常平静。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由最完美的白玉雕琢而成的神像。
那张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色彩都黯然失色的绝美脸庞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没有了之前面对江宇时的意气风发,没有了逼迫神明破产时的冷酷决绝,更没有了面对神皇降临时那深入骨髓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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