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脉方面：马雄提供的是基于利益交换的庇护，如果他不继续帮马雄解决技术问题，那个合作随时可能断。剩下的那些墨影残部他联系不上，就算联系上了也不确定里面还有没有内鬼。安雅他根本不会再去碰第二次。
情报方面：陈博士实验室的物理结构他有印象，上次走过的那条路线的大致布局还记得。但他不确定这半年里里面有没有变动过。最近的巡逻记录、安保人员轮换时间表、清道夫部队的驻扎密度——这些他一样都拿不到手。
清单看完之后他合上平板，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刚才有一下他在想，要不要先缓一缓。把那些缺口慢慢补，等状态更好一点，等天时地利人和凑齐了再说。但那个念头只维持了大概三秒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好状态不会自己来。天时地利人和这种东西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凑齐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每多等一天，陈博士实验室里的那些老设备就有可能被彻底拉走销毁，灵河网络的同步池接口就有可能被系统发现并彻底封死，宗师的计划就有可能再往前推一步。
他不能再等了。
他把平板重新打开，在空白文档里写下第一件事：回陈博士实验室。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备注：不能走老路。再下一行是空的，他想了很久才填上去两个字：伪装。
他想起来上次进实验室的时候是混在物流机器人中间走的。那次他用的身份是物资配送系统的临时维护码，权限低，不会被重点检查。但这次他需要直接进到实验室本体附近，不可能再用同样低的权限。他需要一张能进到核心区域附近而不触发警报的脸。
他的脑子开始转——陈博士的实验楼虽然封锁了，但整栋楼的日常能耗监控、环境维持系统、消防通道巡检这些事总有人在管。那些维护工作的权限长期挂在外包运维公司的账上。如果他拿到那个外包公司的某个账号，就能以定期巡检的名义把身份码刷进大楼的系统里。当然，刷进去只是第一步。大楼里还有物理安保和临时增派的清道夫。他得算好他们的轮班时间，确保自己在一个维护窗口期里完成所有动作然后安静地撤出来。
这个计划在脑子里大概成型之后他发现一个很荒诞的事实：他要做的所有事情——跟时间赛跑、绕过监控、躲过巡逻队——本质上跟他在龙穹当安全员的时候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那次他是替系统抓老鼠，这次他自己就是那只老鼠。他负责的那条防线变成他要穿过去的那条防线，中间隔着一条他亲手参与修筑的路。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真的笑出来。
他把那条路的细节又过了一遍。从地下配货口进去的话，外层安保还是那套东西，自动扫描仪和热成像门禁。热屏蔽服能骗过热成像门禁，自动扫描仪只能靠他走位躲开。上次他走了多久？配货口到转运层走廊大约是十五分钟的路程，前提是没遇到巡逻队。这次他的速度要更快，估计得压缩到十分钟以内。然后电梯井侧面的维护梯不知道还在不在，上次那场入侵之后系统有没有把那条通道封死？如果被封了，他就得走备用的管道夹层——路更长，岔道也多，而且里面有一部分是旧通风管道，锈得厉害，万一塌了他连退路都没有。
这些不确定项列出来之后那百分之零点三看起来又往下掉了一点。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意了。那些数字还在那儿，他读了三天，早就读够了。现在他考虑的问题是别的东西——怎么走、走哪条路、带什么、什么时候动。
林劫在黑暗里慢慢把那些细节一点一点填进去，像往一个破损的容器里灌水，漏掉大半至少还能剩下一点。他把设备清单重新分配了一下，把最好使的那套装备留给了去实验室的那趟行动，剩下的东西分成两个应急包藏着，万一哪趟出了事至少还有后备。然后又花了一会儿时间把第一段代码里还差着的最后几行敲完——他觉得自己在进去之前最好先把EC-00完整跑一遍，哪怕是在模拟环境里跑个半吊子的版本，至少知道那东西到底能不能动。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锈带的夜晚来得快，没有过渡。铁皮门又让风撞了一下，哐，哐，哐。林劫没抬头，把那段代码保存、编译、跑了一遍测试。服务器吭哧吭哧转了半分钟，给了他一个错误提示。他看着那行报错看了大概十秒，找到问题所在，改了一行，又跑了一遍。这次通过了。
百分之零点三。
他把屏幕关上，靠着沙发背仰起头。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跟白天一样，只是光线不在了。那条路他知道怎么走了。剩下的只是走不走的问题。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想了最后一件事——林雪住过的那个房间，窗帘是淡蓝色的，她刚搬进去的时候嫌墙太素，自己买了一卷贴纸贴了一圈星星。他现在闭上眼还能看到那些星星，塑料的，会反光，晚上关了灯那些星星还在。他妹妹在那些星星底下住了两年。
他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林劫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扇哐哐响的铁皮门旁边，伸手把钢丝拧紧了一圈。风还在撞，但响动小了一些。他回到沙发边坐下，重新打开平板，在上面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只有一个字：走。下面空着。他什么都没写，也不需要写。
他只是在那个字底下划了一道线，然后把平板合上，放在胸口位置靠着。铁皮门的声响小了，风扇还在转。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厂房里起落，像某种机器运转时最低频的那一层震动。那团火还在胸口的某个地方烧着，从妹妹出事后就没灭过。现在它的颜色变得不太一样了，以前烧得快而烈，现在闷在底下，温度更高，更沉。他闭上眼，等着天亮。
明天他会开始准备。那三件事——补代码、进实验室、建锚点——他一件一件来。路有多长他不在乎。百分之零点三他也没打算改。他只是不再把那几个数字当回事了。走不走的问题他自己已经回答完了。剩下的就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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