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些裂缝按顺序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拿起平板,把五个模拟结果全部打开在屏幕上排成一排:基础运行、链路握手、频率精度、意识侵蚀、整体成功率。
第五个模块的数据他还没细看,刚才跑完意识侵蚀之后他就停了手。现在他把整体成功率的窗口拖到最前面,里面的数字他刚才瞥到了一眼,但没仔细读。现在他认真看了一遍,然后确认自己没看错:在所有已知变量的约束条件下,整套计划综合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零点三。
百分之零点三。每三百三十三次尝试里有一次能成功。代价是他自己的意识结构在尝试过程中承受不可逆损伤。而且这还是建立在频率精度问题被解决的前提下——如果不解决,成功率直接归零。
林劫把平板放下,站起来走了一圈。厂房不大,走到底十一二步,再走回来还是十一二步。他走了三四个来回,停下,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天彻底亮了,灰白色的光铺在锈带破碎的水泥地上,没什么温度。
他回到沙发边坐下,重新打开平板。他把那堆模拟数据关掉,打开了EC-00的协议源码。光标停在昨晚他补完的那段代码后面,等了一会儿,他开始继续往下写。不是着急落地,而是在写的过程中把剩余那三分之二的缺口一个一个拉出来排好,看看哪些他能补、哪些他补不了,然后判断那些补不了的缺口会不会把整个东西砸碎。
第四层的编码段是空的。注释写着本层用于处理镜像数据的二次过滤,但下面一行代码都没有。陈博士当年可能写到这儿停手了,也可能写了又删了。林劫翻遍了所有相关文件,关于镜像数据二次过滤的实现细节只字未提。他得自己设计一套方法来解决共鸣过程中数据量太大把人冲垮的问题。昨天他补的那段转化层是处理进入的,二次过滤是处理返回的——回来的数据如果不经过滤直接灌进他的神经接口,那不用等到主动侵蚀他,他自己先被信息流淹死了。
他试着在脑子里构思了一个粗略的过滤方案,用星港的那些脑波数据做样本,把非关键信息流的传输带宽压缩到原来的百分之十左右。理论上可行,但实现起来要敲至少四五百行代码,而且那四五百行里任何一个参数偏差都会导致过滤效果大幅下降。
林劫把那部分需求记下来,然后往后翻第五层。第五层的注释只有一句话:锚点稳定机制(待定)。
又是空的。
锚点。他之前在的技术文档里见过这个词,沈易跟他讲过意识锚点的概念——一个数字意识在虚拟环境中需要一个固定的参照物来维持稳定,否则会被信息流冲散。EC-00的第五层原本应该有一整套锚点稳定机制,用来保护接入者的意识不被对面的数据流同化。但陈博士只写了个注释,底下什么都没留。
他需要自己建一个锚点系统。用什么做锚点?林雪的记忆?妹妹的样子?还是他从头到尾坚持下来的那团火?
林劫靠回沙发靠背上,后背的弹簧又扎了他一下,这几次他已经习惯了,只是稍微动了一下位置。他在脑子里把剩下的缺口全部过了一遍——转化层补了一半、过滤层要自己写、锚点层整层缺失、信号衰减补偿模块还缺一段、频率精度的核心值完全没有,需要重新去陈博士实验室的物理设备里翻。
每一个缺口单独拎出来都够一个普通黑客团队干两周的。他只有一个人、一台快报废的服务器、一个裂了屏的平板,和一个烧了大半年的心。
百分之零点三的成功率。不可逆的损伤风险。每一个关键步骤都悬在半空中,没有备用方案,没有撤退路线。
但百分之零点三不是零。百分之零点三等于一百次尝试里有可能中零点三次,等于三百三十三次里面中一次。而他现在手里攥着的所有碎片——EC-00、共鸣初代、灵河架构、陈博士的废弃协议——这些东西每一个都是从不可能里捞出来的。陈博士当年拿着一个被所有人否定的AI雏形,用它造出了一个神。他手里拿的是同一个人的遗产,他没有理由不去赌那三百三十三分之一。
林劫把平板重新端正地放在膝盖上,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顶部敲了一行日期。然后他在下面列出三件事:第一,把EC-00剩余代码全部补完;第二,去陈博士实验室的物理通道把频率精度拿到手;第三,在接入前做一次完整的意识锚点加固。
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但至少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百分之零点三的概率如果每一件事做对了都能往上提一点,哪怕提到百分之一,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模拟数据。百分之零点三写在最底下,灰白色的数字在裂屏的缝隙间微微闪烁,像极远处山脊上最后一丝没熄灭的火星。
林劫关掉了那个窗口。
然后他重新打开EC-00第四层的代码区域,在二次过滤下面敲下了第一行注释。风扇咔哒咔哒转着,铁皮门外面的光线又亮了一点。他弯着腰,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移动,一行接一行地把那些空缺的位置填上泥土。
外面的锈带正在醒来,隐约传来什么机器启动的轰鸣声。林劫没抬头。他在每一个模拟失败的数据旁边都写下了修正方向,然后在每一条修正方向底下划了一道线。那些线本身什么都不保证,但它们让那百分之零点三看起来有了一点可能会被撬动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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