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跟跳崖之前在悬崖边上又往下看了一眼没什么区别——他要重新回到陈博士实验室那条物流通道里去找东西。那条通道他上次走的时候差点被清道夫堵死在半路上,设备损坏、队友死伤、最后拼着一条命才把数据抢出来。现在他要再走一次。
但那条通道确实是他手头唯一还残留着跟早期状态直接相关的物理痕迹的地方。陈博士的实验室被封锁之后,所有线上数据都清理过一遍了,能删的全删了、能覆盖的全覆盖了。但物理设备如果没被拉走销毁,里面的固件日志还在。固件日志不像线上文件可以远程删干净,必须有人物理接触设备才能处理。而陈博士的实验室被封锁之后,整栋楼的权限都冻结了,那些旧的服务器机柜大概率还摆在原地,里面的东西没人碰过。
林劫闭上眼,把他上次走那条通道的路线重新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物流系统的配货口、地下转运层的走廊、电梯井侧面的维护梯、主实验室外面的管道夹层……他在脑子里像放旧录像带一样一格一格地过,把每一个转弯、每一段走廊的长度、每一扇门的位置都默背了一遍。上一次他是混在物流机器人中间进去的,这次他可能得换一种方式——具体怎么换他还没想清楚,但他知道那条路还通着。只要路通着,剩下的就是怎么走的问题。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接入路径、已有条件、缺口、频率精度问题的解决方案。四个条目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张极简的地图。地图的终点写的是宗师感知边界,他要在那条边界上戳一个洞,把眼睛贴上去看一秒钟。看一眼到底在算什么、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一秒钟就好。
这个想法疯了。
林劫知道它疯了。EC-00的实验体A在第三次测试之后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而他准备对接的东西比EC-00当年对接的那个早期AI雏形复杂了不知道多少个数量级。不可评估损耗在EC-00的日志里是一行冰冷的字,但他很清楚那四个字落到人身上是什么感觉——脑子里的灯灭了。他见过林雪出事后自己的状态,那种被掏空了一部分的空洞感已经在身上挂了快一年了。他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东西能再被掏一次。
但他停不下来。
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沈易没了、墨影散了、马雄的庇护靠的是利益交换随时可能断掉、安雅那种人他连信任的边都够不着。整个瀛海市里他能真正算作自己的东西,就只有那台二手服务器、一个裂了屏的平板、一箱子存满碎片数据的硬盘、以及一个从他妹妹死那天开始就没熄灭过的东西。那个东西烧了快一年,把他烧得骨瘦如柴、满身旧伤、连睡个整觉都做不到,但它确实一直没灭。
他要是现在把这根火柴头摁灭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林劫把那行频率精度问题的解决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文本文件。他重新打开EC-00的源码,把光标移到信号转化层那段残缺的位置上,开始一行一行地往里面补东西。窗外锈带的暮色从灰黑变成深黑,又从深黑变成更深的黑。厂房里只有风扇咔哒咔哒转着,和屏幕上那行缓缓移动的光标。林劫弯着腰坐在那张破沙发上,后背被弹簧硌出来的印子已经从疼变成了麻。他敲了一会儿代码,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又弯下去继续敲。中间有一次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更短。醒来的时候手指还搭在触控板上,屏幕上有一行他无意识打出来的乱码。他删掉乱码,继续往下写。
到了后半夜某个时间点,他把信号转化层的第一段补完了。那段代码不长,几十行,但他在补的时候用了共鸣·初代的参数逻辑做底,又在上面盖了一层从脑波数据里反推出来的修正值。两套东西贴在一起的时候有点打架——那套参数太老了,算出来的结果跟的实际运行数据差了百分之十几。但他用差值把两套东西捆在一起捆了个大概,看起来能跑。
他存了档,把平板合上,抱在胸口仰头闭了眼。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接入路径、频率窗口、残缺的转化层、陈博士实验室的物理通道、R-04的固件日志、的感知边界……它们转着转着慢慢慢了下来,像是漩涡正在沉入更深的水底。林劫在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想着,如果他能补完EC-00剩下的那些缺口,如果他能拿到R-04的原始频率记录,如果他真的能用废弃协议跟对上那短短一秒钟……
那他就知道对面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黑暗中,厂房外面的风又大了,铁皮门被撞得哐哐响。林劫没醒。他抱着一台裂了屏的平板蜷在沙发上,像是抱着最后一件还没碎的东西。
喜欢代码:烬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代码:烬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