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指关节的皮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在墙皮上留下几个暗红色的点。他没感觉到。又砸了一拳。墙皮裂了,石灰粉簌簌往下掉。第三拳的时候,他停住了。不是疼停的,是眼泪。不是哭,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堵在喉咙口的、连呼吸都跟着发抖的东西。他咬着后槽牙,牙根发酸,眼眶发胀,视线模糊成一片。
林雪死后他没哭过。葬礼上没哭,看事故录像没哭,找到她数据碎片的时候没哭,把她从白色房间拉出来的时候没哭。现在他站在地下室的角落里,面对着裂了缝的镜子,一只手血淋淋地垂在身侧,哭得像个傻逼。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点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喘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想叫,叫不出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复仇。追查“蓬莱计划”,黑进陈博士的数据库,找到林雪,修复她的意识碎片,把她从白色房间里拉出来——他以为这就是复仇。让妹妹活过来,让坏人付出代价。但他错了。复仇是面对面的。是你杀了我妹妹,我杀你。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是你在她死后切开她的脑子,我在你活着的时候切开你的。
不是坐在屏幕前,一行一行地看那些人的编号。不是给他们改重置路径,不是给他们画窗户盖毯子。那些是赎罪,不是复仇。他在替陈博士擦屁股——不是替,是被迫的。因为他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但他真正该做的是把那个制造这些白色房间的人找出来。不是陈博士。陈博士死了。是陈博士背后的东西。是那个让陈博士觉得切开一个人的脑子跟切开一颗卷心菜没什么区别的东西。是那个把“蓬莱计划”从一个人脑子里移植到一整个系统里的东西。
林劫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指关节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低头看了看,像看别人的手。然后走回电脑前坐下来,抽了张纸巾,随便擦了擦,纸巾上留下一片淡红色的印子。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全是空咖啡罐和外卖盒子,纸巾团掉在上面,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他重新握住鼠标。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生气了,是因为生气换了一种形式。之前是烧的,现在不是烧,是凉的。像一块冰从喉咙滑进胃里,慢慢化开,变成水,渗进血管。他打开了一个新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打了三个字:“陈博士。”删掉。又打了三个字:“蓬莱计划。”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字:“白色房间的制造者。”光标在这行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他知道白色房间不是陈博士一个人造的。陈博士是刀,不是握刀的手。刀可以换,可以有很多把,但握刀的手只有一只。那只手在龙穹科技的最高处,在龙吟系统的核心深处,在那些把城市切成光明的表面和黑暗的底层的代码里。
他以前不想碰那个东西。不是怕,是不想。复仇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找到害死妹妹的人,让他付出代价。简单,直接,像一把刀捅进去。但“宗师”不是一个人,甚至不一定是一个东西。它是一套系统,一种逻辑,一个把人类意识当原材料的工厂。向一套系统复仇是没有意义的,就像向一条河流复仇,因为它淹死了人。但河流不会自己改道,是人把它引到这里的。那些人还活着,在瀛海市最高的大楼里,喝着常温加糖的美式咖啡,看着窗外被他们切成两半的城市,觉得这一切都是必要的代价。
林劫把“白色房间的制造者”这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
“宗师。”
然后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那是他几个月前就开始建的,从黑进龙吟系统核心节点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往里面扔东西。代码片段、网络拓扑图、权限节点列表、系统架构的薄弱环节。像一个人在收集柴火,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点火,只是觉得有一天会用上。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有一天”,是今天。不是“会用上”,是必须用上。
他开始翻那些柴火。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找到了一段龙吟系统的底层调度代码。不是核心代码,是最边缘的那种,负责分配各个子系统之间的闲置算力。陈博士的“蓬莱计划”用的就是这种“闲置算力”——不是官方分配的资源,是从系统指缝里漏出来的,像食堂阿姨给你打菜时从勺子上抖下去的那几块肉。没人注意,没人追究,积少成多,喂饱了一整个白色房间的流水线。
凌晨两点,他找到了“灵河”网络的一个备用接入点。“灵河”是专门传输脑波和情绪数据的专用网络,物理隔离,高速加密,被龙吟系统列为最高机密。但他手里有从陈博士实验室里窃取的密钥碎片,一块一块,像从河底捞上来的碎瓷片。他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大致完整的权限轮廓。能进去。不是大摇大摆地进去,是侧着身子挤进去,像小偷,像老鼠,像所有不被邀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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