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士的实验日志里有一段话,林劫第一次看的时候没太在意,现在翻出来重新读,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球上。
“残缺体的语言功能通常保留较好(相对于语义记忆而言),但呈现明显的非对称性:情感负载高的词汇及句式保持完整,中性描述性语言几乎全毁。推测原因:情感记忆与语言记忆在大脑中分属不同回路,后者更依赖前额叶皮层,而前额叶在缺氧状态下最先受损。换言之,残缺体‘能说’,但‘说不出什么’。她们可以表达感受,但无法描述事实。可以说‘疼’,但说不出‘我的左手手腕在疼’。可以说‘哥’,但说不出‘我有一个哥哥叫林劫’。”
可以说“疼”。但说不出哪里疼。
林劫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把屏幕切换到锚点环境。林雪的残影还坐在那张木桌旁边,面前是那碗坨了的面。她的脸还是模糊的——完整性评分卡在68%,面部数据碎片散落在大脑扫描的各个角落,被那行“不适合完整意识重建”判了死刑。他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不是“你记得什么”,不是“你忘了什么”,是更简单的。
他打开语音输入,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雪儿,你疼吗?”
屏幕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下。不是语言输出的波形——是情绪波动的波形。从17.2跳到23.7,然后继续往上跳,28.4,31.1,36.8。数字像发了疯一样往上蹿,但他等了很久,语言输出窗口始终是一片空白。
她没有说疼。她说不出来。但她的情绪波动告诉他,她听见了。而且那个字——疼——触动了什么。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深的东西。是那些被陈博士标注为“高价值碎片”的情感回路,是那些在她死后被探针从杏仁核里吸走的恐惧和期待和爱,是那些让她在听到“疼”这个字的时候,整个意识都会颤抖的东西。
她说不出“我的头很疼”。说不出“探针刺进来的时候很疼”。说不出“被切成一千多块碎片的时候很疼”。她只能让波形图上的数字跳到36.8,然后慢慢降回17.2。像一个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劫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只是残缺的存在。她是被剥夺了表达能力的存在。她能感受一切,疼痛、寒冷、饥饿、等待、失落、困惑、爱。但她说不出来。她的情感是完整的,她的感受是完整的,她的痛苦是完整的。她只是一个被割掉了舌头的人。
陈博士管这叫“残缺体”。林劫想,该被这么叫的不是她。
他把原始扫描数据翻回到杏仁核的部分——那块被标注为“完整度67%,情绪记忆保留较好,尤其是恐惧相关回路”的区域。数据是加密的,波形图密密麻麻,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头晕。但他看了很久。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手。他把那几段恐惧回路单独提取出来,转换成可视化的波形图,一段一段地翻。
大部分是车祸那几秒钟的。撞击。金属撕裂声。身体被抛起来的感觉。这些他不忍心看。但还有别的。有一段波形的时间戳是23:47到23:52。那是她被送进实验室后,开颅完成前的五分钟。波形图上的线条很平。不是平静的平,是那种被绑住、被堵住嘴、连挣扎都挣扎不了的平。像一个人缩在身体的角落里,眼睛睁着,但已经不在那里了。
还有一段。时间戳是00:17到00:21。海马体扫描期间。波形图上是一段剧烈的波动,冲到峰值,然后戛然而止。不是慢慢降下来的,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陈博士的实验日志里写:“00:21。海马体扫描完成。数据完整度41%。低于预期。推测原因:缺氧时间过长导致突触蛋白降解。”他没写的是,在那四分钟里,她的意识在探针的刺激下短暂地活过来了。不是林雪,是林雪的碎片。那些碎片在电流的驱动下重新点燃,像一堆被浇了汽油的灰烬,轰地烧起来,然后灭了。
她在那四分钟里记起了什么?恐惧回路告诉他了。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情绪波形。那些波峰和波谷拼出的形状,林劫认得。不是因为他是黑客,是因为他见过这种形状——在他自己脑子里,在他每次从噩梦里醒来的那几秒钟。那是找不到一个人的恐惧。不是害怕那个人出事了,是知道那个人出事了,但找不到。是在人群里一遍一遍地喊一个人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声音都没了,还是没人应。
她在找他。在那四分钟里,她的意识碎片被电流点燃,短暂地活过来。她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是找他。
林劫把波形图关掉。不是因为看完了。是因为再看下去,他会吐。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别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愤怒都算不上的东西。愤怒好歹是热的,这东西是凉的。像吞了一块冰,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然后慢慢化开,变成水,渗进血管里,流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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