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仿佛有形有质的黑暗。
林宵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冰冷的地面,甚至感觉不到呼吸。他像一缕被剥离出来的游魂,悬浮在无边无际的虚无里。只有意识还在缓慢地旋转,带来阵阵撕裂般的钝痛,提醒着他刚才那不顾一切的“窥探”带来了何等可怕的反噬。
不,不完全是虚无。
黑暗中,有“东西”。
那是声音。起初只是细微的、背景噪音般的呜咽,像是从极遥远的地底传来,又像是紧贴着他的“耳膜”嘶鸣。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也密集起来。女人的哭泣,不是放声痛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续的抽噎,充满了绝望和不甘。还有风声,不是自然的风,是穿过狭窄缝隙、卷动枯叶纸钱的、带着哨音的阴风。其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喜庆的唢呐声,但那调子扭曲变形,欢快变成了凄厉,像是在为一场葬礼奏响序曲。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这恐怖的合奏。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木头受挤压的吱嘎声,水泡汩汩上涌的咕噜声……这些声音并非独立存在,它们相互缠绕、叠加,最后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寂静的喧嚣”,疯狂地冲刷着林宵仅存的意识。
他想捂住“耳朵”,想逃离,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感觉回来了。
不是温暖的感觉,而是冰冷。一种渗透灵魂核心的、绝对的寒冷。不是冬日寒风那种干冷,而是阴湿的、滑腻的、带着浓重土腥和水锈味的寒意。仿佛赤身裸体被浸入数九寒天的泥潭,又像被塞进了一口刚刚掘开、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棺材。这寒冷中,还掺杂着另一种更尖锐的感觉——怨恨。
那怨恨如此浓烈,如此纯粹,几乎化成了实质的黑色毒液,包裹着他,试图从每一个毛孔、每一缕神念中钻入,将他同化。恨天地不公,恨命运弄人,恨那场突如其来的“喜事”,恨那些将她推入绝境的面孔,恨这冰冷窒息的水,恨这沉重压身的土,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与孤寂……恨所有“生”的气息,恨一切鲜活的存在!
这是“鬼新娘”的怨恨。是数十年前那个年轻生命被强行扼杀、沉入水底、永世不得超生所积累的滔天怨毒。林宵的神识在这怨恨的海洋中载沉载浮,几乎要被这纯粹的负面情绪吞噬、消化,成为这怨念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被这无边怨恨冲击得即将涣散、迷失自我的刹那,另一种更诡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猛地窜了出来,死死缠住了他。
是丝线。
无数无形的、冰冷的、细到极致的丝线。
他“感觉”不到它们的具体形态,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它们无处不在,渗透在每一缕怨恨中,缠绕在每一声哭泣里,编织进每一寸冰冷的黑暗。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有规律地“蠕动”着,像拥有独立生命的活物,又像是被某种更高意志操控的提线。
更可怕的是,林宵骤然发现,自己的“神识”,或者说他此刻这种残存的意识体,不知何时,竟然也被几根这样的丝线“粘”上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触感。没有实质的接触,却有一种被牢牢“钉”住、被缓缓“拉扯”的滞涩感。丝线本身不带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操控”意味。它们试图牵引他的意识,将他拖向某个特定的“方向”,或者让他“看”向某个特定的“画面”。
“不……放开……”林宵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呐喊、挣扎。他想起苏晚晴的告诫,想起要“牢记本我”。他拼命凝聚残存的心神,试图对抗那丝线的牵引。
这一对抗,反而让他对丝线的感知更清晰了。他“看”到(或许不是真正的视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感知),在自己周围,在这片由“鬼新娘”怨念构成的黑暗空间里,漂浮、沉沦着许许多多模糊的、黯淡的“光点”或“碎片”。那是一些更微弱、更残破的意念碎片,有些是属于“鬼新娘”生前破碎的记忆光影,有些则是后来不小心沾染上这邪物、被其怨念侵蚀的倒霉蛋残留的惊恐片段——比如赵瘸子最后时刻那极致的恐惧。
而所有这些“光点”、“碎片”,无一例外,都被那种冰冷的无形丝线缠绕着、连接着。丝线以某种复杂的方式编织成一张巨大而隐晦的“网”,这张网的“节点”似乎就是那些强烈的怨念或恐惧,而“鬼新娘”这股最庞大、最古老的怨念,无疑是这张网上一个重要的、或许是最初的“核心节点”之一。
林宵自己的意识,此刻就像一个不速之客,一个突然撞进网里的飞虫,也被几根丝线本能地“粘”住了。
他感受到丝线那端传来的、冰冷而精准的“力道”。那不是粗暴的拉扯,而是一种更具“技巧性”的引导和暗示。它似乎想让他“沉浸”到某个特定的怨念片段中去,去更深地“体验”那种被操控、被支配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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