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内的时光,在昏红暗淡的光线、沉重的思绪和苏晚晴微弱的呼吸声中,缓慢而粘稠地流淌。那枚刻有隐秘古篆“柳”字的完整铜钱,如同投入心湖最深处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反而在死寂中不断扩散,将那些散落的线索——槐树、绣鞋、悬丝、魂傀、陈玄子异常的叹息与警告——如同破碎的镜片般,一片片吸附、拼接,映照出一个跨越百年、阴森恐怖的模糊轮廓。
然而,轮廓终究只是轮廓。缺少关键的细节与实据,所有的推测都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楼阁,随时可能崩塌,更可能因误判而招致灭顶之灾。他们需要更确凿的信息,需要了解百年前那个“柳家”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确认陈玄子与这一切的真正关联。
但向谁打听?陈玄子本人是绝不可能的,那无异于自投罗网。营地里的幸存者大多是从黑水村逃难而来,对此地百年前旧事恐怕知之甚少,即便偶有听闻,也多是乡野怪谈,真伪难辨。而且,贸然打探如此敏感的话题,极易引起陈玄子的警觉。
“必须……谨慎。”苏晚晴靠在岩壁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只是声音依旧虚弱,“不能直接问柳家,不能提槐树下的……事。最好……找个信得过、又不太惹人注意的,从旁敲击。”
林宵点头,他心中已有一个人选——阿牛。
阿牛年轻,机灵,对林宵和苏晚晴心怀感激与信赖,经历了槐树林的恐怖后,更是对他们的话几乎言听计从。而且他是本地人(至少家族在此地生活了数代),对周边村落的旧闻传闻,或许比外来的黑水村幸存者知道得更多一些。最重要的是,阿牛心思相对单纯,让他去打听,不容易引起过多的猜疑。
只是,该如何向阿牛开口?直接说明真相绝无可能,那只会将阿牛也拖入这危险的旋涡。必须找一个合情合理、又不会引起阿牛过度好奇的借口。
两人低声商议片刻,定下了说辞。
次日,天光(那永恒的暗红)似乎比往日略微明亮了一丝,但空气中弥漫的魔气甜腥与阴冷依旧挥之不去。营地经过一夜的惊惶与压抑,稍稍恢复了些许生气,但气氛依旧沉闷。李二狗家方向传来的呻吟和妇人压抑的哭泣,提醒着众人昨日的恐怖并非梦境。
林宵的伤势经过一夜粗浅的调息(主要是依靠苏晚晴之前给的“安魂丹”残效和胸口铜钱持续传来的温热道韵),稍有好转,至少剧痛减轻,能够较为自如地行动了,但内腑的损伤和魂种的虚弱非一时半会能够恢复。苏晚晴的情况则要糟糕得多,魂力透支的后果开始全面显现,她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即便醒来也极为虚弱,连坐起都困难。林宵将她小心安置在破屋最里侧,用所有能找到的保暖之物将她裹紧,又留下半碗偷偷藏起的、为数不多的肉糜汤,叮嘱她无论如何要喝下一些,才怀着满心担忧,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他先是在营地中慢慢走动,查看了几处防御符箓的情况(大多已经失效或暗淡,需要补充),又去看了看李二狗。李二狗依旧昏迷,但额头那焦黑的伤口敷上了草药,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他爹娘守在旁边,眼睛红肿,看到林宵,又是千恩万谢。林宵安抚了几句,留下两张新画的、效果一般的“宁神符”,便借口要去道观向师父回禀情况并求取些疗伤药材,离开了营地。
他没有立刻上山,而是在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枯树下,找到了正抱膝坐着、望着灰蒙蒙天空发呆的阿牛。阿牛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眼神里残留着恐惧,但比起昨日的崩溃,已经好了许多。
“阿牛。”林宵走过去,低声唤道。
阿牛身体一颤,回过神来,看到是林宵,连忙站起来:“林宵哥!你……你伤好些了吗?晚晴姐她……”
“我好些了,晚晴需要静养。”林宵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挨着他坐在冰冷的树根上,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道:“阿牛,有件事,得麻烦你。”
阿牛见林宵神色郑重,立刻挺直了腰板:“林宵哥你说!啥事?俺一定办到!” 经历了槐树林之事,他对林宵和苏晚晴的信任和依赖达到了顶点。
林宵斟酌了一下词语,缓缓道:“昨天槐树林的事,你也看到了。那东西……很邪门。我和晚晴虽然暂时把它……逼退了,但总觉得,这事没完。”
阿牛脸上立刻露出恐惧之色,连连点头:“是是是!太邪门了!二狗哥他……唉!”
“师父说,那可能是积年的老煞,不好对付。”林宵顺着陈玄子之前的说辞往下说,眉头紧锁,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但我想,但凡邪祟作乱,总有缘由,或是风水地势,或是生前冤屈,或是……沾染了某些不干净的东西。若能找到根源,或许就能找到彻底解决的法子,至少,也能防着它以后再害人。”
阿牛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林宵说得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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