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镜印劫生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未散的颤音。 林远萧的目光死死钉在墨羽眉心那枚泛着莹白微光的镜印上,卧底密卷里那句“劫源之体,必带逆命之相”突然在脑海中炸开——原来从不是逆天改命,竟是天命所归。 他曾自负是执棋之人,游走于玉瑶宗的权谋棋局间,将人心算计得分毫不差。可此刻掌心沁出的冷汗却在提醒他,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早已被命运标注好位置的棋子,连退路都被算得清清楚楚。 指节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玉牌的棱角,冰凉的玉质硌得指甲盖泛出青白,他喉结滚动数次,才勉强挤出声音:“我……我昨夜收到密信,说玉瑶宗在暗中筹备‘历劫大典’,要选十二位仙子堕入凡尘历劫。” 话音顿住,他突然猛地别过脸去,避开墨羽与白若薇的目光。清冷月光淌过他眼尾未擦净的青黑,镀上一层冷冽的银霜,“可现在……”声音哽咽,“现在我宁愿那密信是假的。” 案上烛火“噼啪”爆响,灯花溅起又落下,映得三人面容忽明忽暗。 墨羽静望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往日更显憨直,眼角眉梢却藏着一丝锐不可当的锋芒,像藏在棉絮里的针:“若薇怕的是幻渊深处蚀骨的痛,远萧怕的是自己毕生筹谋终成笑谈,不过是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抬手按住眉心镜印,莹白光芒在月光下漾开涟漪,“可你们知道我怕什么吗?我怕的是,我这一世醒来,不是为了揭开尘封的真相,而是为了让那些血泪交织的悲剧,再重演一遍。” 话音刚落,白若薇腰间的符袋突然“砰”地炸开。 十几张黄符腾空而起,在三人头顶盘旋成赤色漩涡,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像活过来般扭曲游走,最终齐齐定格,拼成三个触目惊心的血字:“渊将开”。 少女倒抽一口冷气,指尖翻飞欲结印镇压,却见符纸漩涡骤然消散,唯有一张最小的符纸缓缓飘到墨羽面前——那是她耗费三日灵力绘制的“情劫回路图”,此刻图上原本淡粉的因果线已化作刺目的赤红,缠绕着墨羽命盘的线条正疯狂向外蔓延,仿佛要将整个尘心阁都撕裂开来。 “这是……”林远萧快步上前,腰间玉牌突然滚烫如炙,逼得他松手。 刻着邻宗标记的玉牌“当啷”坠地,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稳稳停在墨羽脚边。 少年弯腰拾起玉牌,塞进林远萧掌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玉质传来。“你不是棋子。”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昨夜黑雾之中,你挡在我身前时,剑穗上沾的血不是阴煞的腐臭,是清冽的桃花香——那是你自己的血,对不对?” 林远萧猛地抬头,撞进墨羽澄澈的眼眸。 记忆如潮水翻涌:昨夜浓黑雾霭中,阴煞利爪袭来的瞬间,他下意识挡在墨羽身前,手腕被划开的伤口恰好浸在白若薇塞给他的桃花酿里——那酒是少女特意酿的,说是能活血化瘀,此刻腕间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 墨羽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像荒原上永不熄灭的野火:“你的每一次选择,从来都不是命运强加,而是你本心所向。” 白若薇突然拽了拽墨羽的衣角,少女的符纸再次亮起,这次泛着柔和的金光,在三人之间画出一个半透明的光圆:“我改良过的聚灵符,能暂时稳住尘心阁的禁阵。”她吸了吸鼻子,将符纸按在眉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最多只能撑半柱香的时间。” 她的目光扫过林远萧掌心的玉牌,掠过墨羽眉心的镜印,最后落在自己发间的白玉簪上——那是阿爹临终前颤巍巍塞给她的,只留下一句“若有一日需破禁,便用它引动符阵”。 “半柱香,够吗?”林远萧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将玉牌揣进袖中,月白外袍被夜风掀起,露出里面玄色暗纹的中衣——那才是他的本真装束,袖口绣着的邻宗云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解下腰间伪装身份用的玉佩,随手放在案上:“不够,就用我的命填。” 他望着墨羽,眼中的动摇早已被坚定取代:“至少要弄明白,我这一世,究竟为谁而活,为谁而战。” 墨羽望着眼前两人,喉间积压的滞涩突然消散。 他想起被神光卷入仙域之前,在九幽荒原的破庙里许愿时的悸动:那时他只求能活下去,想看看这世间是否有一处地方,能容得下他这样灵根驳杂的凡夫俗子。 此刻他终于明白,那个地方从不在玉瑶宗的云海之上,也不在灵霄仙域的霞光之中,而在两个少年愿意为他赌上一切的目光里,在这掌心相触的温度中。 “走。”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镜渊志》残卷,几张拓片从袖中滑落,在月光下隐约映出赤炎战铠的虚影。 白若薇立刻攥住他的左手,符纸的金光照亮两人交叠的影子;林远萧走在最后,指尖轻轻搭在他的后颈,像是在确认这具躯体的温度,又像是在传递无声的承诺。 尘心阁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的雾比昨夜更浓,却有一缕皎洁的月光穿透雾霭,直直照向忘忧谷的方向——那里的锁魂链正泛着幽蓝冷光,像在对他们发出无声的召唤。 白若薇掌心的符纸突然发烫,她望着掌心被符纸烙出的红印,阿爹临终前的话语再次回响:“符阵的最高境界,从不是借力打力,而是以命换命。” 她抬手拔下发间的白玉簪,塞进墨羽掌心:“这是阿爹留下的‘破渊引’,等下到了禁阵核心,你拿它刺进眉心的镜印……” “若薇!”林远萧突然拽住她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惊惶。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墨羽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纤细的影子,银发垂落如瀑,赤瞳中结着千年不化的薄霜。 灵雪瑶站在雾中,指尖捏着半枚晶莹的冰晶,周身散发的寒气让周围的雾气都凝结成细小的冰粒。她的目光扫过三人交叠的手,掠过墨羽手中的拓片,最终定格在他眉心的镜印上。 “镜碎方见真形。”她的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的冰,却又带着一丝解脱般的释然,“但碎镜扎进血肉之时,那痛楚会比幻渊蚀骨更甚千倍。” 墨羽望着她眼角那颗颤动的泪痣——那泪痣在月光下微微发抖,像要坠下积压了千年的泪珠。 他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桀骜:“痛过,才知道自己是真的活着。” 灵雪瑶指尖的冰晶“啪”地碎裂,化作漫天雪沫。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在雾中,只余下一句话飘散在空气里:“子时三刻,忘忧谷的锁魂链力量最弱。” 白若薇的符纸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三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迈步走进浓雾之中。 雾霭里不知何时飘起了淡淡的桃花香,混着松烟墨的清苦与符纸的朱砂味,一同漫进鼻腔。墨羽望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锁魂链,灵雪瑶那句“镜奴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再次回响——可此刻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命正牢牢握在掌心,握在身边两人的温度里。 尘心阁案上的《镜渊志》残卷被夜风掀开,最后一页的血字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醒则渊开,劫则命定。” 而在阁外的桃林里,一只玄鸟突然振翅而起,尖锐的啼鸣声惊落满树桃花。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墨羽肩头,他望着白若薇发间晃动的银饰,望着林远萧袖中若隐若现的玄色中衣,突然想起今日要和新晋仙子苏清欢演练“长亭送君”的别离之痛。 那时,他或许会想起此刻——三双手交叠的温度,雾里飘来的桃花香,以及胸腔里那颗跳动如雷的心脏。毕竟,痛过才知活着的真切,而活着,就总要面对那些更痛的别离。 晨雾未散时,墨羽已在情劫阁外徘徊了三圈。他盯着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看晨风吹得铜舌撞出细碎声响,那声音清脆中带着诡异,像极了昨日白若薇符纸爆裂前的轻颤。 袖中还揣着那支“破渊引”玉簪,冰凉的触感贴着小臂肌肤,时刻提醒着他昨夜雾中的奇遇:泛着幽蓝冷光的锁魂链,碎成雪沫的冰晶,还有灵雪瑶那句语焉不详的“更痛的别离”。 “墨公子。”一道清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 墨羽转身,只见新晋仙子苏清欢抱着一摞绣帕站在台阶下,月白裙角沾着晶莹的晨露,发间插着的绢制海棠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隐约露出底下泛青的发根——显然是刚换上仙子装束,还未完全适应这一身华贵。 “今日演练的曲目是‘长亭送君’。”苏清欢上前一步,将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递给他,指尖微微发颤,“我……我阿弟去年参军出征,他走时,也是这样浓的晨雾。” 墨羽接过绣帕,指尖触到帕子上残留的体温,忽然想起昨日白若薇说的“以命换命”,此刻倒觉得这演练情劫的最高境界,怕是要将自己活成别人的过往,活成别人的伤痛。 “清欢仙子请。”他收敛心神,引着苏清欢往情劫阁内走去。 阁内的檀香比往日更浓郁,几乎要将人熏得醉倒。正中央摆着一张朱漆长案,案上放着半壶早已凉透的酒、两只粗瓷酒杯,还有一截燃到一半的沉香——这是玉瑶宗为模拟“凡俗别离”特意布置的布景,处处透着刻意的凄凉。 苏清欢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截沉香上,突然轻声笑了,眼角却泛起红意:“我阿弟走那天,阿娘也是这样煮了一壶酒,握着他的手说‘此去山高水远,且饮尽这盏再走’。” 墨羽喉头一紧,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九幽荒原的寒夜里,他缩在破庙角落瑟瑟发抖;被逐出师门那日,老杂役塞给他半块冷硬的炊饼,说“前路漫漫,好生保重”。原来无论是仙是凡,无论是富贵还是贫贱,所有的别离都带着相似的温度,相似的酸楚。 “公子,可要启程了?”苏清欢端起酒盏,酒液晃出细小的涟漪,她眼尾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再晚些,就要误了渡口的渡船。” 酒盏相碰的轻响在阁内回荡,墨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接过酒盏时指尖发颤,几滴酒液泼在案上,晕开一片浅黄的水痕,竟与昨日雾中锁魂链的幽蓝光影渐渐重合。 “清欢。”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铜铃,“若我此去……再也无法归来,你会如何?” 苏清欢的睫毛剧烈颤动,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望着墨羽眉心那枚淡金色的镜印——那是“尘世范例”的标记,是玉瑶宗用仙法强行烙下的,意在让他永远做仙子们体验凡俗情感的“活镜子”。 “那便……那便等公子归来。”她轻声说,泪珠终于砸落在酒盏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阿娘说,等的人若是能平安回来,那些等待的日子,就都成了甜的。” 墨羽的左眼突然传来钻心剧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银针,从眼尾直扎进天灵盖。他踉跄一步,死死扶住长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间渗出淡淡的血痕。 苏清欢惊呼着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那是演练时为防止仙子误伤凡人布置的护灵阵,此刻却像一道冰冷的墙,将她隔绝在墨羽三步之外。 “墨公子!”苏清欢用力拍打着屏障,声音里满是哭腔,“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刺痛感愈演愈烈,墨羽捂住左眼,眼前突然浮现出九十九道光幕,像被狂风掀开的经卷,每一帧都映着不同的画面:白若薇倒在他怀里,周身符纸烧成灰烬;林远萧捂着心口,玄色中衣被鲜血浸透;一位身着月华长袍的女子跪在废墟里,裙摆沾满尘泥;甚至有个银发赤瞳的身影,在混沌之中朝他伸手,眼角的泪痣坠着血珠。 而每一帧画面的最后,都伴随着天地崩塌的轰鸣,以及镜印碎裂的脆响。 “不——”墨羽嘶吼出声,左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声中混着细碎的裂响,像是某种尘封千年的封印正在被强行撕开。 “是因果线在燃烧!”白若薇的声音突然从侧门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她抱着青铜符盘冲进阁内,发间的银饰因奔跑而剧烈晃动,那支原本该在墨羽手中的“破渊引”不知何时回到了她发间,正泛着微弱的金光。符盘上的青铜指针疯狂旋转,原本代表墨羽“尘世范例”身份的青点,此刻正化作一团跳动的赤焰,将周围代表其他仙子的银点逐个吞噬。 “静音咒!镇灵符!”白若薇指尖快速掐诀,符盘边缘浮现出金色咒文,“怎么会这样?凡人怎会引动轮回回响?” 阁内的檀香突然变得刺鼻,林远萧不知何时站在了阁门处,原本要抬步离开的脚悬在半空,神色复杂地望着阁内乱象。他的目光落在墨羽左眼那道蔓延的血色纹路时,喉结剧烈滚动——那纹路的走向,与他藏在密室暗格中的《殉道图录》残页上,“劫源”二字的笔画分毫不差。 “萧师姐!”苏清欢见他站着发愣,急得直跺脚,“快帮忙啊!墨公子他快撑不住了!” 林远萧打了个寒颤,伸手摸向袖中藏着的短刃——那是邻宗长老交给她的卧底信物,也是用来“清除异类”的凶器。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却怎么也握不紧。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三年前卧底进入玉瑶宗时,长老拍着他的肩膀说“玉瑶宗的秘密关乎六界存亡,必要时可大义灭亲”;昨日在雾中,墨羽回头朝他笑时,他分明看见自己袖中短刃的倒影,裂成了两半。 “他不是什么尘世范例。”林远萧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阁楼,“他是……劫源之体?” 虚空突然泛起水纹般的涟漪,灵雪瑶的身影自涟漪中缓缓踏出,银发垂落如瀑,赤瞳中结着千年不化的霜雪。她周身散发的寒气让阁内的檀香都凝结成细小的颗粒,落在案上簌簌作响。 她的目光扫过墨羽左眼的血纹,掠过白若薇静止的符盘,最后落在林远萧攥着短刃的手上,赤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三世了。”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雾,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墨羽倾诉,“这场轮回,终于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她袖袍轻挥,漫天银芒如瀑倾泻,瞬间将整座情劫阁笼罩。白若薇的符盘突然停止转动,青铜指针“咔”地一声折断;林远萧手中的短刃“当啷”坠地,刀刃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苏清欢的哭声被骤然掐断在喉间,身体僵硬得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傀儡。 “记住。”灵雪瑶缓缓走到墨羽面前,抬手抚向他眉心的镜印,她的指尖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熟悉的温度,“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相;但心底遗忘的,必定是宿命。” 墨羽的左眼突然一热,那道钻心的痛楚瞬间消散,血纹也随之隐去。他望着灵雪瑶眼角的泪痣,只见那泪痣正在发光,像一颗被黑暗捂了千年的星子,终于透出微光。 “灵雪瑶……”他哑声唤她的名字,“你到底是谁?我们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
喜欢凡夫俗子入仙宗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凡夫俗子入仙宗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