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入深海的锚点,被水流反复冲刷、剥蚀,最终没入那片无光的寂静里。
脑海中的大银幕忽明忽灭,上面闪烁的画面是她曾无比珍视的记忆
那些令她骄傲的、让她孤独的、使她仇恨的瞬间,此刻都如同褪色的胶片,在光与影的交替中渐渐模糊、消散,化作一片混沌的苍白。
她感觉自己像个在电影散场后独自醒来的观众,银幕上只剩下跳动的雪花点,发出毫无意义的沙沙声。
她是谁来着?
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剧本上轻轻抹去。
巨大的耳鸣如潮水般涌来,尖锐而持续,充满了整个虚空,像某种古老巨兽在深海的叹息。
在这片绝对的空白与喧嚣里,她缓缓睁开眼睛。
视觉恢复的瞬间,最先映入的,是一片模糊而柔和的光,那光晕散开,温柔得如同一个久违的梦境,让她在刹那间忘记了耳鸣,也忘记了那个关于“自己”的问题。
雨还在下。
女孩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耳鸣像潮水一样退去,又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反反复复,把整个世界冲刷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噪音。天花板是陌生的天花板——白的,带着某种医疗设施特有的冷淡质感,灯带嵌在天花板边缘,发出暖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墙壁上,把病房里那些仪器的金属外壳映出一层柔和的哑光。她盯着那片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耳鸣渐渐退成背景里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收不到信号。
她是谁来着?
这个问题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颗气泡从深水里慢慢上升,可还没等触及水面就破碎了,什么也没留下。她感觉到心里有一个空洞,很大很空,像一栋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风吹过去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回响。那个空洞曾经装过什么东西吗?她努力去想,可越想越觉得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的,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护士的叫声在旁边响起。
“……快去通知楚部长……”
声音断断续续的,被耳鸣切割成零碎的片段。她分辨出那个声音里有慌乱,有急促,有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楚部长?谁是楚部长?这个名字从她耳边滑过去,像一个陌生的符号,没有唤起任何联想。她的脑海里空空荡荡,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干净得让人害怕。
她缓缓坐起身。
动作很慢,慢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身体好像比她更记得某些事,某些她已经忘了的事。手臂撑在床沿上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手腕很细,细得有些过分,皮肤底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换过不久。她盯着那圈绷带看了一会儿,想不起它为什么在那里。
窗外的城市正在下雨。
雨很大,大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水幕。
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雨里模糊了棱角,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颜色晕开,边界消融。
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痕迹滚落下去,露出外面一小块清晰的景象
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雨,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像是某个沉睡已久的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隐隐作痛。
可她去追的时候,那个感觉又不见了,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指缝间溜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夏弥。”
声音很冷静,冷静到有些不像是在叫她
更像是一个人在反复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把那个名字念出来,像是在对自己证明什么。
那个声音里有某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多一分力就会断掉。
女孩不确定地转过头。
男孩站在病房门口,身上缠着绷带,左臂吊在胸前,右腿打着石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草草修补过的瓷器,到处都是裂痕和补丁。
他的脸上有擦伤,眉骨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和这间灰白色的病房格格不入,像是有人在灰烬里点燃了一簇火。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夏弥。”
他又叫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那口气松下来之后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他往前迈了一步,石膏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女孩看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夏弥……
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可那些涟漪扩散出去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什么也没有浮上来。
她试着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夏弥,夏弥,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发出两个轻快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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