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分,太阳毒辣得像是一颗悬在头顶的、刚刚引爆的白磷弹。
柏油路面被炙烤得绵软塌陷,几乎要黏住行人的鞋底,空气中那些因高温而扭曲的光线,将眼前这条名为“红庙子”的街道,渲染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后现代油画。
红庙子,这条在后世的金融史上留下浓墨重彩、被称为“中国股市史前时代活化石”的街道,此刻正向这两位年轻的闯入者,展示着它最狰狞、也最迷人的一面。
如果说周三的游泳池是“下饺子”,那么此刻的红庙子,就是一口正在高压下即将炸裂的沸油锅。
整条街道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自行车根本无法通行,连行人都只能那是真正的摩肩接踵。汗水的酸臭味、劣质香烟的焦油味、盒饭的馊味、以及钞票流通过多手后特有的油墨与霉味,在高温的催化下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彦宸在踏入这片人海的瞬间,原本牵着张甯的手立刻松开,转而换成了一个极具保护欲的姿势。他伸出右臂,揽住张甯的肩膀,左手则向前虚张,撑开一道屏障,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了自己的胸膛与臂弯之间。
“低头,别看别人的眼睛,跟着我走。”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张甯的帽檐,声音被周围巨大的喧嚣声切割得有些破碎,却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
张甯顺从地低下头,将帽檐压得更低。她能清晰地闻到彦宸身上那股混合着洗衣粉清香与淡淡汗水的味道,这股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在这个浑浊空间里,成了她唯一的氧气面罩。
他们像是一艘坚固的小船,艰难地劈开这片狂热的肉体海洋。
“川盐化!谁有川盐化?三千二收!现钱交易!不连号的不要!”
“蜀都大厦!我有五百股蜀都大厦!四千五!少一分不卖!这可是金票子!”
“乐山电力!乐山电力原始股!内部消息马上上市!谁要?谁要?”
声浪如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过来。张甯透过彦宸手臂的缝隙,惊愕地窥视着这个疯狂的世界。
那里面有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此刻却斯文扫地,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为了几块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有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的工人,手里紧紧攥着或许是全家积蓄的一沓“大团结”,眼神狂热得像是要把那些印着红章的纸片吞进肚子里;甚至还有挎着菜篮子的大妈,菜也不买了,挤在人堆里,用那双平时只用来挑拣白菜的手,熟练地查验着股权证的防伪水印。
她看到一个穿着汗衫、脖子上挂着毛巾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路边的石墩上,手里挥舞着一叠花花绿绿的股权证,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嘶吼而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光芒。
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解开贴身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叠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带着体温的大团结。她的对面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票贩子,两人就在这拥挤不堪的人流中,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撞翻的自行车后座上,进行着一笔足以抵得上普通家庭十年收入的巨额交易。没有合同,没有律师,甚至没有验钞机,仅凭着对“暴富”的共同信仰,以及那种最为原始的、建立在贪婪之上的脆弱信任。
这里没有身份,没有阶级,没有年龄。
在这里,所有人只剩下同一个名字——信徒。
拜金教的狂热信徒。
“小心!”
彦宸忽然低喝一声,手臂猛地收紧,将张甯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同时侧身向右一顶。
“哎呦!你这娃娃走路不长眼睛啊!”
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胖子手里提着个黑色皮包,正像坦克一样横冲直撞,被彦宸这一挡,踉跄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地擦身而过。他那个皮包的拉链开着一半,露出一捆捆扎眼的钞票,却根本顾不上财不露白,只想在这个修罗场里杀出一条血路。
“热吗?”
彦宸感觉到怀里的张甯身体有些僵硬,以为她是热坏了,或者是被这阵仗吓到了。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自己的背部挡住了侧面刺眼的阳光,尽量给她撑开更多的呼吸空间。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着这种用力的姿势,肌肉线条紧绷着,上面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事。”
张甯摇了摇头,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彦宸腰侧的T恤。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且潮湿的,那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碰撞和挤压都挡在了外面。
她并不觉得热,或者说,那种生理上的燥热已经被心理上的震撼所取代了。
这是一种从未在课本上出现过的景象。在她的认知里,经济运行应该是精密的、理性的、由供需曲线和数学模型构成的优美乐章。但在这里,在红庙子,经济学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生物学——关于欲望、关于盲从、关于人类这种动物在面对巨大诱惑时,是如何彻底抛弃理智,退化成只受本能驱使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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