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如何做？”
童姥这声询问，沙哑中透着力竭后的疲惫，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期盼。她一生强势，从未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尤其还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深浅莫测的对手。但凌霄方才那轻描淡写却直指要害的言行，已由不得她不信。
凌霄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步上前。他步伐从容，并无逼迫之意，仿佛只是走近些方便说话。直至距寒玉椅五步之遥，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童姥依旧隐含警惕与苍白的脸上。
“童姥功法，霸道刚猛，走的乃是极阳炽烈之路，欲以纯阳之火炼化阴浊，永驻生机。”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同医者分析病情，不带丝毫情绪，“然孤阳不生，独阴不长。阳极而衰，乃是天地至理。功法反噬，非天劫，实为人祸，是自身阴阳彻底失衡之果。”
他言语清晰，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最核心的弊端娓娓道来，每一句都切中童姥多年来隐隐感知却无法言明的痛处。她不由自主地屏息聆听，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惊疑不定渐渐被一种专注的凝重所取代。
“贫道并非要传你新法，亦非让你废功重练。”凌霄继续道，“而是在你原有功法根基之上，略作调整，增补几分‘引水润木、以阴济阳’的疏导法门。”
他并指如笔，凌空虚划。指尖并无光华闪耀，却有一股极其精微凝练的神念随之流转，在空中勾勒出数个简单却玄奥异常的运功轨迹与气息转换关窍。这些轨迹并非完整的行功图，更像是给一条奔腾咆哮的江河，巧妙地增设了几处疏导分流、沉淀泥沙的支流与湖泽。
“真气行至‘膻中’，转‘华盖’，非直冲‘紫宫’，当有一缕下沉‘中庭’，如甘霖渗入焦土，虽缓却可固本。”
“催动‘肝俞’之时，可分润一丝，温养‘魂门’，以木生火，而非烈火烹油。”
“尤其每次行功圆满，当有余韵归于‘关元’，徐徐温养，如封炉存火，而非肆意宣泄……”
他语速平稳，所说的穴道、行气路线，皆是童姥熟悉无比的根本功诀，但经他稍加点拨、组合，竟焕发出一种前所未见的圆融意味。那霸道炽烈的功法，似乎凭空多出了几分绵长与韧性，刚猛依旧，却不再那么燥烈伤身。
童姥起初还满心戒备，试图找出其中可能存在的陷阱或谬误。但越是细听，心中便越是震惊！她浸淫此功近百年，对其理解可谓深入骨髓，此刻听着凌霄的阐述，只觉得以往许多滞涩难通、甚至隐隐觉得不妥却又说不出的地方，竟豁然开朗！就像一把原本锋利却容易崩刃的宝刀，被一位绝世匠人重新调整了锻造的火候与韧劲，锋芒未失，却更堪大用。
她下意识地依言默默运转了一丝真气，尝试着按照凌霄所指点的细微变化而行。果然，真气流过那几处新指的关窍时，原本的燥热灼痛之感竟陡然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煦舒畅，如同久旱的田地得到了细雨滋润，虽然只是细微的一丝变化，却让她浑身说不出的受用！
这……这竟然真的有效？！
她猛地抬头，看向凌霄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欲。困扰她数十年的功法隐忧，竟真的被对方三言两语点出了化解之门？
然而，凌霄此时却停下了讲述，话锋一转：“然功法之损，非一日之寒，经年累月，根基已有动摇。尤其神魂之耗，最为紧要。”
他手腕一翻，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白玉瓷瓶。瓶身素雅，并无花纹，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凉气息。
“此乃‘三元固魄丹’，”凌霄将玉瓶递向童姥，“取天地人三才之气，融九种安神固魄的灵草精华，以三昧真火煅烧而成。于下次返老还童之期来临前服下，可稳守灵台，滋养神魂，护持本源不受轮回涣散之苦，助你平稳渡劫。”
童姥目光死死盯住那白玉瓶，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能稳固神魂、助她渡过最凶险虚弱时期的灵丹！这对她而言，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心中依旧警钟长鸣，理智告诉她不该轻易接受如此来历不明之物。但方才功法改良立竿见影的效果，以及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手段，都在疯狂冲击着她的疑虑。更何况，她确实已能隐隐感知到下一次轮回的逼近，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恐惧。
挣扎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对生存的渴望，终究压倒了一切。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伸出手，几乎是一把将玉瓶夺了过去，紧紧攥在手心，仿佛生怕凌霄反悔。
玉瓶触手温润，那股清凉安神的气息透过瓶身丝丝缕缕传来，让她翻腾的气血和躁动的神魂都似乎平和了一丝。
她攥着玉瓶，脸色变幻不定，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却少了之前的杀意与冰冷：
“……多谢了。”
这份人情，她记下了。尽管她极度不愿承认，但眼前这道人，或许真的是她摆脱宿命轮回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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