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锐的截肢手术在一周后进行。
韩彻提前一小时就等在了医院走廊。他站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滚动的喉结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当手术室的门打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时，韩彻的背脊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手术很成功，但......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重，左腿膝盖以下，保不住了。
韩彻的目光越过医生的肩头，看向从手术室推出来的病床。王锐苍白的脸在氧气面罩下显得格外年轻，被子下左腿的位置空荡荡的。
谢谢医生。韩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跟着推床走到ICU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安全通道，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一拳砸在墙壁上，指关节瞬间红肿。
心理诊室。
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心理医生翻看着评估报告，失眠、噩梦、回避行为、过度警觉......韩先生，你需要接受系统治疗。
韩彻面无表情地坐着：我没事。
你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今早的血压高达150/100。林潇南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这叫没事？
医生温和地说：韩先生，创伤不是软弱的表现。特别是像您这样经常面对危险的职业......
我不需要。韩彻突然起身，我还有事。
他大步离开诊室，林潇南匆匆向医生道歉后追出去，在电梯口拉住他：韩彻！
我说了我不需要！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看到林潇南受伤的表情，他愣住了，语气软了下来，对不起......我只是......
他只是无法接受，那个永远强大的韩教官，也需要心理治疗。
凌晨三点，林潇南被压抑的呜咽声惊醒。她推开书房门，看见韩彻蜷缩在沙发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双眼紧闭，嘴唇不停颤抖。
不要......王锐......抓住......他在梦中嘶吼。
林潇南冲过去摇醒他：韩彻！醒醒！
他猛地坐起，瞳孔涣散，粗重地喘息着。看清是她后，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我又看见了......他的声音支离破碎，他就在我眼前掉下去......我伸手，可是抓不住......
林潇南轻抚他的后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这样的噩梦，已经是这周的第三次了。
周末，林潇南硬拉着韩彻出门采购。在生鲜区，一个孩子突然打翻了货架上的罐头，巨大的声响让韩彻瞬间绷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把林潇南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只是个意外。林潇南轻声说，握住他冰凉的手。
韩彻缓缓放松下来，但接下来的购物过程中心不在焉，频频回头确认刚才发出声响的方向。
回家的车上，他忽然说：下周的调查听证会，你别去了。
为什么？
会有记者。他握紧方向盘，他们会问很难听的问题。
林潇南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担心自己，而是在保护她。
晚上和老家视频时，阿叙在屏幕那端咿咿呀呀地伸手要爸爸。韩彻勉强挤出笑容，逗了儿子几句就借口信号不好挂断了。
他想你了。林潇南说。
韩彻沉默地看着手机屏保上儿子的照片，轻声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不配当他的爸爸。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林潇南心里。她终于意识到，韩彻的伤不在身上，而在心里。那道裂痕正在慢慢扩大，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是无声的哭泣。这个曾经坚不可摧的男人，正在一场看不见的风暴中独自挣扎。
而林潇南能做的，只是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点点被愧疚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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