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天际线，像是有人把墨一点点兑开了，那青里透出一线极深的灰，再慢慢、慢慢地，白起来。
一心就站在崖边的哨位上，看完了这整个过程。
他打了个哈欠，把一长串抱怨呵成白雾：“哎...不愧是赛琳娜，那身子骨差点没把我吊起来...”
说完了，他弯腰从脚边捞起那只纸杯，灌了一口咖啡：“哎，凉了。”
他两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抖了抖肩，扭了扭疲劳的腰肌。
天光又亮了几分，一心转过头，朝北边望去。
海雾还没散尽，可黑金城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先是城东的港口，几根桅杆稀疏地立着，再往后，才是那道把整座城一圈圈箍起来的城墙。
“外环区”、“东港”——T-VIS护目镜的视野里，几行浅灰色的标注浮在远处的城市轮廓上方。
再远处，外环区上空那几道久久不散的黑烟，这会儿已经稀疏了许多。
由一心他们亲手点起的火，终于要熄灭了。
一心低头看向胸口的EUD手机，战术地图上分布着三处临时前哨，散在黑金城西南方向的山丘与林线之间，彼此隔着两三公里——一处是眼下这座营地，另外两处，分散着其余的ODA和IST小队。
大家像被一场风刮散的灰，落在城外，等着下一阵风把自己重新聚起来。
可一心清楚，这种蛰伏，维持不了几天了。
赛诺特拉的外交使团就快到了，说“近在眼前”可能多少有点夸张，可对一支已经走了数周的车队来说，剩下的路程也就只是几个日出的事。
况且，前些天在城里，他也亲眼见过赛诺特拉特勤局的先遣行动队伍，这已经说明使团安保的前期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只是...一心这个陆军特种部队的18A指挥官，至今连一份提供协助的通知都没收到。
他倒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这一次外交活动非同小可，很大概率会直接影响到赛诺特拉后续在异界的行动方向。
所以使团的行进路线、人员配置、安保计划...这些桩桩件件，保密措施严密到连一心这个具备阅览“绝密”权限的人也不能告知。
可理解归理解，问题是实际存在的——行动号令传达越晚，留给一心以及其他单位的准备时间就越少，砸到他们头上的准备工作，会非常、非常仓促。
一心一边思索着，一边搓着微凉的手，随后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营地里的操作员没有一个人是这样走路的，这感觉像猫，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那种。
“一心先生。”塞西莉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换一杯吧，这杯该凉了。”
她绕到一心身侧，把一只倒好热咖啡的杯子递了过来。
杯壁温热，白气袅袅地往上升。
一心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苦味也正好。
“谢了。”他抬起头去看她，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塞西莉亚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压着两团很淡很淡的青。
她的眼睑微微肿着，唇色也比平日里更浅些，像是整整一夜都没有睡沉。
一心几乎就要问出口了——“昨晚没睡好？”然后，脑子里的某个开关“啪”地弹了一下。
夜里...
帐篷中...
赛琳娜从背后环上来的手臂...
贴着他后颈的呼吸...
还有那些根本压不住的细碎声响...
一心一口咖啡差点喷出去，他硬生生把那一口咽下，喉咙里顿时翻起一阵又苦又辣的呛意，他偏过头去，咳得肩膀直抖。
“一心先生？”塞西莉亚偏了偏头，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到底没有落到他背上。
“没事、没事...”一心抹了把嘴，强撑着挤出一个笑，“这咖啡...有点烫。”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刚递出去的杯子，又看了看他，没有拆穿一心的窘迫。
下一刻的海风吹乱了塞西莉亚的鬓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披肩被风吹开一角，一心瞥见她怀里那台录音机的一角，被她按了按，又妥帖地收了回去。
“一心先生。”她又开口，语气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已经在心里排演过很多遍，“关于我之后的事...您想好了吗？”
一心张了张嘴，‘想好了’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到底没有出来。
他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开，望向海面。
塞西莉亚也几乎是在他移开视线的同一刻，读出了一心的犹豫，于是就把话收了回去。
“啊，瞧瞧我。”她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语气陡然轻快起来，“一心先生这时候还在为昨夜困顿吧，是我不够体贴了。”
一心：“...”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已经从他手边拿回了那只旧杯子，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趁热喝吧，那个饮品。”
一心望着她的背影，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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