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不一样法?”
“学生在北京见过很多倭人。有武士,有商人,有匠人,还有几个似乎是落魄的浪人。他们中有些人确实不太会说汉话,但大多数人都在努力学。学生见过一个倭人匠人,为了跟明人商贩解释一笔账目的纠纷,用汉字写了一整张纸的诉状——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比许多市井百姓写得还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巡逻队的事,学生也觉得很奇怪。学生特意问过客栈的掌柜,掌柜说,这是光复帝定下的规矩——各营混编,不分畛域。他说这样做,一是为了让各族士兵互相熟悉,减少摩擦;二是为了让百姓习惯看到不同面孔的人一起巡逻,免得日后生乱。”
百户冷笑了一声:“让百姓习惯?周监生,你觉得这个说法可信吗?”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人,学生起初也不信。但学生在北京住了五天,亲眼见过三支不同的巡逻队,每一支都是混编的。学生这才相信,掌柜说的,是真的。”
百户没有说话。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条——张嫣以天启皇后之尊,改嫁伪帝,此等有悖人伦之事,即便在民间亦会引起轩然大波。你却说你看到北京百姓对此‘并无异议’,‘就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周监生,你觉得这合乎常理吗?”
周明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人,这个问题,学生想了很久。学生在北京的时候,确实没有听到任何人议论贤妃的事。学生起初也觉得奇怪,后来学生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北京百姓不议论贤妃,不是因为他们赞同这件事,而是因为他们有更紧迫的事要操心。大人,您知道北京城一个普通百姓,每天醒来要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百户没有回答。
周明衡自己回答了:“是今天能不能买到米,是米价涨了没有,是房租到期了没有,是孩子的学费凑齐了没有。这些事,比皇帝睡了谁,重要一百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学生在南京的时候,也以为天下人都盯着那点事。但学生到了北京才发现——天下人盯着的事,和南京的官员们盯着的事,不是同一件事。”
百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条——你在游记中详细记录了那位‘九条女婿’的言行,说他对六京商情了如指掌,对各条航线的风险和利润如数家珍。你甚至还写了一句——‘此人若非商界巨擘,便是曾阅尽六京贸易报表之人。’周监生,你知不知道,那位‘九条女婿’是谁?”
周明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学生……学生后来猜到了。”
“什么时候猜到的?”
“离开北京之后。学生在路上反复回想在福建会馆里的那一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公卿的女婿,不可能对六京的商情了解得那么详细。除非——他看过所有的报表。”
百户盯着他:“那你当时为什么不举报?”
周明衡抬起头,看着百户:“大人,学生当时只是一个过路的监生。学生在会馆中遇到那位‘九条女婿’时,他并未自报身份,也未显露任何官凭印信。学生如何能断定他就是伪帝本人?学生若逢人便疑心他是皇帝微服私访,那才是真正的痴人说梦。”
百户没有说话。他伸出第五根手指:“第五条——你在游记中大篇幅描写北京商贾云集、贸易繁盛的景象,尤其着重描写那些‘跑六京线’的商人如何获利丰厚。你却似乎忘记了,那些商人是在与敌国做生意,是在资助伪帝的财政。你以欣赏的笔触描写这些商人的精明与胆识,却丝毫不提他们‘资敌’的罪责。周监生,你觉得这是一个大明监生该有的立场吗?”
周明衡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大人,这个问题,学生无法回答。”
百户挑了挑眉:“无法回答?”
周明衡抬起头,看着百户,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大人,学生在北京的时候,看到那些商人——有明人,有倭人,有朝鲜人,有蒙古人——他们坐在一起,谈生意,签契约,交换货样。学生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是——如果南京的城门也开了,如果南京的码头也活了,如果南京的商人也能这样自由地做生意,那该多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学生知道,这个想法,不该有一个大明监生说出来。但学生控制不住。学生看到北京的样子,再想想南京的样子,心里就难受。”
百户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将那几封举报信一页一页收拢,摞齐,然后用一根细绳捆好。他站起身,将那柄小锉刀放回上衣口袋里。他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拿起那卷文书,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周明衡,淡淡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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