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十一月初四,南京,锦衣卫诏狱。
周明衡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面前是一张黑漆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无风的室内纹丝不动,将他的影子钉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幅褪色的肖像画。
密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百户走了进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手里握着一卷文书。他在周明衡对面坐下,将文书放在桌上,又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柄小锉刀,不紧不慢地开始打磨指甲。
“福王殿下和魏国公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了解一下。”百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审讯者特有的从容,“你如实说,我如实记录。”
周明衡点了点头:“大人请讲。”
百户翻开文书:“你的游记,只记到了八月二十九,对吗?”
“正是如此。”
“一切都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正是如此。”
百户将那份游记推到周明衡面前,手指在某一行字上点了点:“你说你是光复二年八月二十五到的北京,对吗?”
“正是如此。”
百户放下锉刀,抬起头,看着周明衡:“你说北京百姓对伪帝和妖后张嫣的事,乐见其成?”
周明衡摇了摇头:“并非乐见其成,而是——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百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周监生,你是个读书人。自古鼎革之际,新君纳旧朝之妃,哪一次不是物议沸腾?唐太宗纳李元吉之妃,尚且被魏徵当面斥责;宋太祖纳花蕊夫人,朝野议论纷纷。你却说北京百姓对此‘没有反应’——你觉得这合乎常理吗?”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人说的常理,学生在去北京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学生到了北京之后,发现那里的‘常理’,和南京的‘常理’,不太一样。”
百户挑了挑眉:“怎么个不一样法?”
周明衡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学生在北京住了五天,没有听到任何人在公开场合议论贤妃的事。茶馆里没有人说,酒肆里没有人说,街边上也没有人说。学生起初也觉得奇怪,后来才慢慢明白——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什么事?”
“米价。房租。孩子的学费。邻居家的婆娘偷人。城西那家新开的倭人面馆,味道到底正不正宗。”周明衡顿了顿,“大人,学生在南京的时候,也以为北京人应该天天盯着伪帝和后宫的那点事。但学生到了北京才发现——北京人关心的,和南京人关心的,是一样的。他们关心的是日子怎么过,不是皇帝睡了谁。”
百户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拿起锉刀,又开始打磨指甲。锉刀摩擦指甲的声音在狭小的密室中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过了好一会儿,百户放下锉刀,抬起头,看着周明衡:“好吧,权当你说得对。那你给本官解释解释——你在游记里说,北京城门大开,市井繁荣,各族商贾同席而坐、共议商事。周监生,伪帝三月二十入城,你八月二十五到北京,前后不过五个月。五个月的时间,就能让一座被攻破的都城恢复到你描述的那种繁荣?自古鼎革之际,哪一次不是杀戮遍地、民不聊生?你写的这些东西,让本官怎么相信?”
周明衡深吸一口气:“大人,学生知道这听起来不合常理。但学生亲眼看到的,就是这样。北京城的城门,确实是开着的。进出不需要路引,守门的士兵也不搜行李。学生进城的时候,甚至没有被盘问——那个士兵只是看了一眼学生的路引,就挥手放行了。”
百户冷笑了一声:“不搜行李?不盘问?你确定?”
“学生确定。”
“那如果混进了奸细呢?如果混进了刺客呢?”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人,这个问题,学生在北京的时候也想过。学生问过客栈的掌柜,掌柜说——‘北京城每天进出几万人,一个个搜,搜到天黑也搜不完。再说了,真有奸细,也不会把刀藏在行李里带进来。他可以把刀藏在城里任何一个角落,进城之后再取。搜行李,防的是小贼,不是奸细。’”
百户没有说话。他盯着周明衡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文书底部抽出另一份薄薄的册子,推到周明衡面前:“你再看看这个。”
周明衡接过册子,展开。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同样题为《北行纪闻》的游记,署名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但内容与他所见的北京截然不同——上面写着:“北人中或有人听闻伪帝与张嫣苟且,羞愤欲死,士子罢考,监生罢课,甚至有人咒骂朱允炆的子孙做此等禽兽之行,就该亡国。”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更加离谱——“北京米价暴涨,百姓怨声载道”“伪帝纵容倭兵劫掠民居,北人敢怒不敢言”“妖后张嫣入宫后,伪帝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北京城中,汉人见倭人须低头避让,稍有冲撞,便遭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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