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东阁。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从窗缝渗入的凛冽寒意,却驱不散沈一贯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翳。他独自坐在首辅值房那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绯红的袍服衬得他脸色有些晦暗。案头,那封自辽东驰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已然拆开阅毕,此刻正静静摊在那里,像一块灼人的火炭。
沈一贯没有立刻召见兵部尚书萧夏卿(萧大亨),毕竟他不如田希智(田乐)那般的知根底,可他萧某人虽也是自己人——可比起单纯重回三边总督的田希智来,更麻烦,也更让沈一贯不得不将朝堂党争的算计,更多地揉进对这封边报的处置里。他没有急吼吼地召集阁臣议事。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着光滑的冰凉的桌面,目光落在奏报上那几个刺眼的字句上——“参将贺世贤力战殉国”、“折损精锐近千”、“倭寇有意驱赶溃兵东向,似欲嫁祸建州”。
静,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略微沉重的呼吸。
良久,一声极压抑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低骂,打破了寂静。
“李成梁……老匹夫!不知进退!要你何用!”
声音不高,却字字浸着冰碴子般的寒意和怒意。他骂的不是贺世贤的战死,不是那近千条人命的消逝,甚至不完全是军事上的失利。他骂的是李成梁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让这等规模的败绩,以“八百里加急”这种捂不住、盖不严的方式,捅到了御前!
“边衅……呵,边衅。”沈一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辽东的烽火,蓟镇的警报,宣大的冲突,九边万里,哪个月没有流血?哪一年不死几个参将、游击?贺世贤?他甚至连这个名字都需稍加回忆,才能对上号——一个还算勇猛、但绝非不可或缺的边将罢了。死了,固然可惜,可大明朝的边墙,哪天不在死人?
关键在于,这“边衅”发生的时间,这“八百里加急”的形制,以及奏报里那看似不经意、实则诛心的“嫁祸建州”四字!
他仿佛已经看到,通政司那些胥吏是如何在登记簿上写下这行字,文书房的太监是如何眼皮一跳,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份烫手山芋送入司礼监,而司礼监掌印陈矩,那个永远一脸恭顺、心思却比海还深的老狐狸,又会用怎样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在恰当的时机,将这份奏报“不经意”地呈到御前。
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都察院那些闻着血腥味就兴奋的御史,六科廊那些以“风闻言事”为能事的给事中,还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或在暗中窥伺机会的各方势力……明日,不,或许就在今夜,弹劾李成梁“丧师辱国”、“养寇自重”的奏疏,要求“严查败绩”、“增兵辽东”的呼吁,就会像雪片般飞来。而其中,必然夹杂着更险恶的声音——那些将“边衅不息”与“东宫失德”、“天象示警”隐隐勾连起来的诛心之论!
沈一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了不久前,郑贵妃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兄长郑国泰,拿着那份“请严禁妄议东宫、以正视听”的联名折子,堵在文渊阁门口,逼着路过的阁部大臣们签名的情景。那折子写得何其“忠君爱国”,字字句句都在维护太子尊严,可实际效果呢?是让“太子体弱以至边衅”这个本在暗处流淌的毒流,被公然摆上了台面,成了可以公开辩论、甚至必须“表态”的话题!他沈一贯当时被众目睽睽架在那里,不签,就是默认可以妄议储君;签了,便是上了郑贵妃一党的船,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那份折子,陛下最终“留中”了。是顾忌慈宁宫里的李太后,还是另有深谋?沈一贯不愿深想。他只知道,自那以后,围绕着东宫的风,吹得更诡谲了。李成梁这份败报,简直是给这阵阴风,又添了一捆干柴!
“蠢材!废物!”沈一贯又低骂了一句,这次骂得更具体,“打了败仗也就罢了,不会报个‘小挫’、‘互有伤亡’?非要如实写什么‘贺世贤殉国’、‘折损近千’?还有那‘嫁祸建州’……李成梁啊李成梁,你是嫌努尔哈赤不够警醒,还是嫌朝廷与建州之间太过太平?这等捕风捉影、徒惹猜忌的臆测,也是能写在八百里加急里的?!”
他恨李成梁的“不知进退”,恨其将本可遮掩、至少可淡化处理的边境冲突,以最惨烈、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摊开。这让他这个首辅,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交部议?绝不可行!一旦由兵部牵头,再经九卿科道会议,那群惯会唱高调、博清名的言官,定会揪住“丧师”、“辱国”大做文章,沈鲤那等主战派更会趁机要求大举增兵、严惩李成梁、甚至主动过江击倭。到那时,舆论汹汹,如何压制?一旦形成出兵决议,钱粮从何而来?加税!加谁的税?江南!他沈一贯的根基,浙党的命脉,就在那富庶却又对加税最为敏感的东南!刚刚通过马湘兰之事隐约递来橄榄枝的江南士绅,立刻就会翻脸!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人心向背,是他在朝中立足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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