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淀殿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锦之间。
她没有回头,不敢看那个被她用最残酷的真相“屠杀”过后,僵立原地的少年——她的儿子,右大臣丰臣秀赖。脚下光滑的板敷映出廊下摇晃的灯影,也映出她微微踉跄的身形。耳畔嗡嗡作响,方才自己那些嘶哑的、带着血锈味的剖白,与秀赖最后那空洞茫然的视线交织回响,撞得她心口生疼,比方才赖陆给予的欢愉余韵更让她头晕目眩。
“你的儿便是我的儿……”
赖陆公说这话时,语气是何等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亲昵,仿佛在谈论一件理所当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她的儿,拾丸,真的还“是”她的儿吗?那个曾经会蜷在她怀里,用软糯童音说“母亲大人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小小身影,终究被“父亲”、“丰臣”、“忠义”、“耻辱”这些巨大而沉重的词汇吞噬、改造,变成了如今这个满身是刺、用冰冷礼仪将自己层层包裹的“右府”。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掠过回廊。这风驱散了白日的闷热,却只送来远处浪涛单调、永无止境的重复声响,哗——哗——,空洞得令人心慌。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扶住廊柱,望向庭园之外。然后,她怔住了。
那背景般永恒存在的、深沉的、如同大地呼吸般的松涛声,消失了。
白日里被酷热模糊了的感知,此刻在冰凉夜风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清晰。风拂过她沾着未干泪痕的眼角,带来刀割般的细微刺痛,也让她彻底听清了周遭的寂静——一种失去了厚重底色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她抬眼望去,目光越过短墙。月光如冷冽的霜,无情地铺洒在无垠的白色沙滩上,反射出刺目的、惨淡的光。记忆深处,那道曾如墨色城墙般巍然矗立在地平线上,日夜吞吐风雷、吟唱着古老歌谣的广袤松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近处一片参差不齐的、在夜风中瑟缩着的青黑色影子。那是新栽下的幼松,纤细、孱弱,连成一片完整“涛声”的气力都没有,只在风过时发出琐碎可怜的窸窣。它们的尽头,没有连绵的墨线,只有一道宽阔得令人心慌的、笔直分割的空白——沙的白与海的漆黑,就那么赤裸裸地、毫无过渡地碰撞在一起,横亘在眼前,直抵幽暗的天际。
仿佛一道巨大的、无声的伤口。
那片曾经庇护过名护屋行在,见证过无数野心与等待的古老松林,连同它所承载的时光与秘密,已被彻底抹去。就像……很多别的东西一样。
“御前样,御前样……”
轻声的呼唤将她从瞬间的恍惚中拉回。是阿福,被唤作松涛局的侍女。她不知何时已安静地侍立在数步之外,低眉顺目。——是了,方才关白殿下离去时,便是吩咐她去传唤右府的。她自然知晓这场会面。
茶茶看着这个女子……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关心,还是仅仅为了确认关白殿下吩咐之事已了,自己是否已准备妥当,不至耽误了接下来的宴席?
“右府殿下方才离去时神色似有不安,宴席将开,御前様您……”阿福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目光却快速而不失恭敬地扫过淀殿略显凌乱的鬓发和微红的眼角,“您……无事吧?您的身边,为何不见女房与奥女中随侍?”
茶茶嘴角扯动,拉出一个极其浅淡、却浸满苦涩的弧度。她理了理衣袖,挺直了背脊,那个在人前雍容华贵、不可侵犯的“大阪御前”似乎又回到了身上。只是声音有些微的沙哑:“无妨。去告诉右大臣,宴席即刻便要开始,请他速往广间,莫要迟了……望他不负姬路藩主的体统。”
语气平静,却刻意用了“右大臣”和“姬路藩主”的称呼,将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冲突,轻轻掩在了合乎礼法的薄纱之下。
阿福垂首应“是”,正欲转身,廊下另一端却传来一阵清晰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为首的,正是头戴垂缨冠、身着繁复公卿振袖的九条绫。这位新晋的関白侧室,顶着“弹正台少疏”的官职名头,下巴总是微微昂着,脖颈绷得笔直,仿佛周身都写满了“藤原北家嫡流”的矜贵,看人时,目光似乎总落在旁人足袋之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审视。她身后,跟着乳母和几名从九条兼孝府邸带来的、举止同样一丝不苟的女房。
绫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淀殿和阿福。她脚步略缓,因着淀殿“御母堂”的名分,她依礼浅浅屈身,口中吐出的话却简洁而疏离,如同完成一项既定仪式:“御母堂安好。”
不等茶茶回应,甚至未多做停留,她便领着人,像一阵带着公卿熏香的风,从旁掠过,径直朝着广间的方向去了。那姿态,仿佛方才的问候已是莫大的恩典,而这片夜色与月色,都不值得她九条家的贵女稍驻片刻。
茶茶目送她那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时,她的侍女阿静与正荣尼才匆匆寻来,脸上带着些许惶急:“御前样,您在这里!関白殿下与右府大人,以及诸位藩主大人们,皆已至广间了,宴席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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