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江的手停在袄户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能想见门后的光景——雪绪夫人必定是强撑着御台所的体面,可那体面之下,怕是连魂魄都在颤抖。她吸了口气,用最平稳的力道拉开纸门。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雪绪背对着门跪坐在窗边,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瓷像。可阿江看得分明,那纤细的肩膀在不易察觉地、细细地颤着。
“殿下,”阿江趋前,在雪绪侧后方伏身,声音压得极低,“外面……处置已毕,人都散了。”
这句话抽走了什么。雪绪一直紧抿的唇倏地松开,泄出一丝破碎的抽气。她整个人向前软倒,额头抵在叠放的手背上,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扭曲的喘息。
“……竟如此欺我……”声音细若游丝,字字却淬着冰,“阿福……她怎敢……日吉丸……我的日吉丸……将来在这奥中,该如何自处……”
阿江心中恻然,正要开口,雪绪却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她手腕。那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骇人。雪绪抬起脸,泪痕狼藉,眼底烧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光,死死盯着阿江:
“阿江……你告诉我……虎千代不会这样的,对不对?他不会……不会眼睁睁看着阿福这样折辱我,折辱日吉丸身边人的,对不对?他当初在清洲——”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阿江的脸色变了。她目光倏地投向门外。几乎同时,远处廊下传来清晰沉稳的足音,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侍女们慌乱又极力压低的、此起彼伏的问安声:
“内府公……”
雪绪像被烫到般松开手,眼中那簇光瞬间熄灭,只剩更深的空洞。阿江急道:“殿下,是主公!”她自己也迅速退开半步,伏身屏息。
袄户无声滑开。
羽柴赖陆踏入室内,一身墨色小袖,带着夜气的微寒。门在他身后合拢,隐约可见几名贴身侧近背门跪坐、磐石般的背影。
赖陆的目光扫过伏地的阿江,落在僵坐原地的雪绪脸上。
雪绪正看着他。用一种近乎陌生的、恍惚的眼神。眼前这个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在昏灯下平静得近乎淡漠。这就是那个在清洲城下町的陋室里,听她说愿同生共死时,会紧紧抱住她、眼中泛起真切水光的虎千代吗?
嘴唇嗫嚅了许久,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委屈、恐惧、愤怒、失望,还有更深层的不敢承认的眷恋,全堵在喉咙里。她想质问,想哭诉,想像从前那样扑进他怀里,可阿福冰冷的声音、乳母被拖走时的哭喊、还有此刻赖陆那平静无波的眼,都像冰墙,将她隔绝在外。
赖陆似乎并不期待她言语。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日常探视。他看了看雪绪惨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眶,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日吉丸是我的嫡子。”他先定下基调,不容置疑。“你是我不会辜负之人。”
雪绪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乳母犯了忌讳,惊扰少主,是她的过错。阿福依律行事,并无逾矩。”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她既不知珍惜这份荣耀,便不配再留。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雪绪的指尖掐进了掌心。不必再提?她最亲近的乳母,当着她的面被剥去尊严、施以杖刑、驱逐出奥……在他口中,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了”了?
赖陆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痛楚,话锋微转:“新任乳母人选,总要有个着落。我思量了几家,你听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雪绪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商议晚膳的菜式:
“正则公兄弟家中,有适龄女子。他们虽非藩主,总是谱代重臣之家,女儿入奥哺育日吉丸,他们的儿子便是日吉丸的乳兄弟,未来可作肱骨。正则公养我一场,这份体面给他兄弟,也说得过去。”
阿江伏在地上,心头一震。用福岛家的人?这哪里是“体面”,这是将养父正则公一系彻底绑上日吉丸的战车。正则公已是天下人的养父,若他兄弟的女儿成了未来天下人乳母,那福岛家与羽柴政权便是三代绑定,再无二心。可雪绪夫人会怎么想?让她从前夫兄弟家的女子,来哺育她与赖陆所生的孩子……
果然,雪绪听到“正则公兄弟”时,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空洞里渗出一丝骇然。她看着赖陆,嘴唇微张,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赖陆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道:“结城越前守那里,他侧室去岁刚诞下女儿,年纪正好。秀康随我起事,是心腹中的心腹,他的子嗣与日吉丸相伴长大,将来便是君臣一体的情分。”
结城秀康,越前国主,主公麾下第一谋臣。阿江心中默然。这是功臣派的绑定,最稳妥的路子。
“还有木下、柴田、水野三家,”赖陆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们随我东征西讨,如今皆是一国一城之主。他们的女儿入奥,日吉丸自幼便得三锋矢家的忠义浸润,将来统御这些悍将,也便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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