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太多手术台上瞬息万变的意外，本该习惯临床之中的无奈，可这一次，巨大的落差几乎将他吞没。长久以来，他习惯做冷静克制、运筹帷幄的心外科医生，习惯把所有情绪妥善藏好，只有在江瑶面前，才不必硬撑起无坚不摧的外壳。
电话那头的江瑶听见他压抑的哭声，心口猛地一揪。
她安静听着，等他稍稍停顿，才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温柔，没有半句苛责。
“思远，没有人愿意出现这样的意外，可复合型心脏畸形的影像盲区，不是单凭小心就一定能够完全规避。这不代表你不够认真，更不是你的过错。”
“我支持你救人，是明白医生心中的责任，可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必须成为无所不能的人。”
她一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孕肚，放缓语速，耐心安抚：“你已经拼尽全力去推演每一处风险。现在发现缺损，反而是万幸。总好过开胸之后才猝不及防直面难题，到那时，孩子面临的危险会大上数倍。”
齐思远闭紧双眼，泪水依旧不断落下。道理他全都清楚，可心底的愧疚与恐慌，一时难以消解。
“可她等不起。”他低声呢喃。
“所有人都会抓紧时间重新规划方案。”江瑶轻声道，“允许你难过自责，但别无休止苛责自己。你的身体还在恢复期，如果你被情绪拖垮，才是真正断了那个孩子的希望。”
周凯远远站在病房角落，听到断断续续的哽咽声，默默转过身，望向窗外，不去打扰。他清楚，积攒了整日的重压，总要寻一个出口宣泄。
齐思远攥紧身下的床单，许久，才慢慢平复失控的情绪。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鼻腔一阵阵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颤巍巍的嗓音：“我知道了，瑶瑶。对不起，让你跟着担心。”
“夫妻之间，不用说这些。”江瑶轻声说道，“好好调整情绪，别整夜胡思乱想，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挂断电话，齐思远将手机搁在枕边，仰面躺在被褥里，怔怔望着天花板。
自责依旧盘踞在心间，可江瑶的话语，像是一道温柔的绳索，拉住了不断向下沉沦的他。
差错已然发生，沉溺懊悔于事无补。
天亮之后，他只能收拾好所有情绪，和张主任，和整个手术团队，一起为那个小女孩，寻找一条求生之路。
夜色沉沉笼罩病房，墙上时钟指针慢慢挪到将近十点。齐思远没有睡意，一直睁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始终悬着，等候张主任那边传来消息。
监护仪持续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周凯早已调低灯光亮度，尽量不打扰他，却也没有离开，坐在不远处的陪护椅上静静守着。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张主任发来的消息。
齐思远心头一紧，立刻撑起身子，目光落在文字上。
【思远，不用继续等消息了。刚刚和手术组、麻醉、体外循环所有人一起研讨很久，两种方案的风险都太过突出，暂时没有形成统一可行的定论。大家各自回去梳理思路，明天早上我们提前碰面，重新讨论。】
短短一段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压下来。
齐思远指尖微微发僵，反复将信息读了两遍。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盼着团队集思广益，能摸索出一条折中的道路，可现实摆在眼前，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难题里。
同期修补缺损，幼童难以承受延长的体外循环时长，脑损伤、脏器衰竭的风险直线上升；分期手术，残余分流持续存在，随时可能诱发急性心衰，留给孩子的缓冲空间极小。左右皆是险途，没有人敢轻易拍板做出决定。
齐思远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闷胀感，白日里压抑下去的无力感再度翻涌上来。
他靠回床头，疲惫地闭上双眼，眼眶还有未散尽的酸涩。下午崩溃过后，他强迫自己冷静，拼命压下自责，期盼团队能够找到突破口，此刻所有微弱的期待尽数落空。
周凯留意到他骤然黯淡的神情，轻声开口询问：“张主任那边消息？情况不太乐观？”
“嗯。”齐思远声音低沉，“所有人讨论到现在，依旧没有拿出合适的方案，让我不必再等了，等到明天一早再继续商议。”
周凯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这么复杂的复合型畸形，又多出一处隐蔽缺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完美答案。大家都需要时间权衡利弊。”
“可孩子耗不起。”齐思远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怅然。
他想起重症监护室里小小的身影，那颗负重跳动的心脏，每多等待一晚，危险便增加一分。可他纵有满心急切，眼下也无计可施。
他斟酌片刻，给张主任回复消息。
【明白了，主任，我先睡了。您也早点休息，保重身体，明天一早我们再一起梳理所有可能性。】
发送完毕，齐思远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床头柜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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