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碾过官道,将那座名为临安的巨大囚笼,远远抛在了身后。
自打踏出城门那一刻起,小乙便觉得,连呼吸吐纳之间,都少了几分权谋算计的铁锈味。
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属于江湖草莽的自由。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刚从一座牢笼,走向另一座更大,也更凶险的牢笼罢了。
小乙与娄先生,各乘一辆马车。
车厢不大,却恰好能隔绝出一个可供思绪翻涌的天地。
为小乙驾车的,是钱柜。
为娄先生执鞭的,是老黄。
有钱柜在,这一路上的衣食住行,便永远不会成为需要费心之事。
这位跟了自己多年的“老”管事,总能将一切打点得井井有条,妥帖周到,如春风拂面。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透着一股不急不躁的沉稳。
只是这支队伍,安静得有些可怕。
马蹄声,车轮声,风声,除此之外,再无人声。
侍卫们一个个面容肃穆,手按刀柄,眼神如鹰隼般警惕着四周。
他们是沉默的刀,是无声的墙。
一路上,少有言语。
钱柜偶尔会掀开车帘,低声与自家主上说些沿途采买的琐事,或是下一站落脚的安排。
娄先生那辆车,则更是如同一口古井,深不见波澜,几乎不曾传出半点声响。
小乙,更是整日枯坐于车厢之内。
他时而闭目养神,时而掀开一角车帘,看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川林木。
一看,便是一整个下午。
他一句话也不说。
整个车队的气氛,便在这无言之中,显得格外压抑。
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连日奔波。
当车队行至一处悬崖峭壁时,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小乙掀开车帘的手,微微一顿。
就是这里。
风声依旧,如泣如诉。
崖下的深渊,依旧深不见底,像是能吞噬一切光亮与希望。
当初,他与婉儿,便是从这里坠落。
生与死,一线之隔。
小乙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沉声下令。
“停车。”
车队应声而停,整齐划一。
小乙走下马车,站在崖边,任凭山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对着钱柜,轻声说道。
“钱柜,我们今晚,就在此地休息。”
钱柜看着自家主上的侧脸,那张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落寞与悲伤。
他没有问为什么。
“你带上些银两,去山下的村子,跑一趟吧。”
小乙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什么。
钱柜心中了然,立刻明白了这位少主的意思。
他躬身领命,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带着两名侍卫离去。
夜幕,缓缓降临。
一堆篝火,在崖边升起,火光跳跃,将小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独自一人,坐在篝火边上。
手中,提着一坛从临安带来的烈酒。
他打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举起酒坛,对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像是在与一位看不见的老友说话。
“老陆,您的救命之恩,小乙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如今,婉儿已经离世,小乙实在不忍,也不敢,再回首过往。”
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暖不了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让钱柜给您送去些银两,不多,略表心意吧。”
“往后,您老人家,便忘了曾救过我们这两个人吧。”
他又灌了一口酒,酒水洒出,沾湿了衣襟。
“想不到,再来这儿,竟只剩下我一人了。”
“婉儿,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趣?”
“当初你我二人,在此地九死一生。”
“如今,我却要孤身一人,去闯那比这悬崖更险恶万分的西越。”
火光映照下,一滴晶莹,从他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滴入尘土。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踩着枯叶,缓缓靠近。
脚步声很轻,却如巨石,砸在小乙那片寂静的心湖上。
“殿下,这是又想起往事了?”
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是娄先生。
小乙并未回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让您见笑了。”
他放下酒坛,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仿佛只是被烟火熏了眼睛。
娄先生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看向那片黑暗的深渊。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解。
有些伤疤,只能自己慢慢舔舐,旁人说再多,都只是隔靴搔痒。
他只是换了个话题,将小乙从过往的泥沼中,轻轻拉了出来。
“眼看就要到西凉地界了。”
“咱们这一群人,如此招摇过市,目标太大,太容易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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