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谷口那片被踩实了的泥地上。
周若菲一把攥住了周若薇的手。那双手枯瘦冰凉，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干裂的旧口子，虎口处有一道横贯掌心的老疤，摸上去像一条冻裂的河床。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声音压得极低：
“姐……你身上怎么全是伤……你的修为呢？”
周若薇轻轻抽回手，撩起袖口。
月光照在手臂上满是疤痕，旧的叠着新的，像一张被反复缝补过的旧布。
“当年……是父亲和哥哥亲自喂的药，废了我的修为，把我卖去了调教所。”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平：
“四十多年了，我就这么过来了。”
谷口安静了一瞬，夜风从崖壁之间穿过来。豆芽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木剑不知何时垂了下去；阿芜站在另一侧，下颌绷得紧紧的。
周若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目光从姐姐那截布满旧疤的手臂移开，又落在她佝偻的背上、瘦削的肩头、那双被四十多年磨去了所有光泽的手上。
她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要把这些年姐姐受过的苦全部看清楚。
然后她猛地转身，赤红着眼朝谷口的方向冲去，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
“我要去杀了他们，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两个人——”
她刚迈出两步，周若薇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指尖微微发颤，但周若菲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小菲，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个仇，我要亲自报。”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楔子，稳稳地扎在夜风里。
周若菲扭过头，眼眶通红，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一把抱过姐姐，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强行压住的哽咽：
“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不用怕，我在了，娘也在，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周若薇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嗯，都过去了。”
她抬手拍了拍妹妹的背，声音开始变得柔和：
“我现在，重新开始修炼了。”
她指尖轻轻拢起一丝灵力，极淡的蓝光在掌心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周若菲低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掌里亮起又熄灭的光，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真的重新开始了？”
“嗯。”
周若薇点了点头。
“是这位林仙子把我从笼子里救出来的，是她带我修炼的。”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林清瑶，目光里满是感激：
“她叫林清瑶。”
林清瑶站在几步开外，点了一下头。
周若菲放开姐姐的手，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林仙子，请受我一拜——感谢你救阿姐于水火之中，于阿姐如同再造之恩。我和阿娘感激不尽，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林清瑶愣了一瞬，不是，这也太实诚了吧，她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托住周若菲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快起来，我辈修士膝盖连天都不轻易弯，你谢我，我收下了。但你站起来说话，我听得会更清楚。”
周若菲被她扶起来，眼眶还红着，把更多的话咽了回去。周若薇上前握住妹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侧：
“小菲，母亲还好吗？”
周若菲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往回压：
“母亲……她修为还在金丹期，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当年她带着我，一路被四大宗门的人追杀，在附近转了一个多月，想找机会把你一起带走。
可那个心腹在半路上被截杀了……
她等不到消息，四大宗门又派了三个金丹来围她，她打不过，只能带着我边跑边躲，一路往深处退，最后才退到了这里。”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放弃找你。一边躲着，一边派人打探你的下落。”
周若薇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些光亮：
“……她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周若菲攥着姐姐的手，声音变得哽咽，但努力把每个字说清楚：
“姐……我们回家。母亲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旁边的人都没有出声，把时间和空间都让给了这对四十年没见的姐妹。
豆芽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阿芜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周若菲带回来的三个女修站在不远处。
那个十五六岁的低着头，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拿木棍的那个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截立在夜色里的老树桩；十八九岁的那个倒是探着脑袋看，但也没有出声。
夜风从崖壁之间穿过来，吹动几个人垂落的衣摆，谁也没有去打破那片沉默。
等到姐妹俩那阵最汹涌的情绪慢慢收了，周若菲的呼吸渐渐平下来，林清瑶才微微侧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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