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后山那片空地已经围了不少人。昨夜双生子屋里传出的动静太大，光幕一出，半个宗门都醒了。方浩没走远，蹲在阵法圈边上啃干饼，一边嚼一边看墨鸦在地上摸来摸去。
这少年瞎得彻底，眼眶漆黑一片，手里捏着枚青铜阵旗，指尖顺着地面裂纹一点点往前推。他每走三步就停下来，敲三下阵眼石——叮、叮、叮——声音不大，但听得人脑仁发痒。
“你这毛病比我还难改。”方浩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布个阵还得打节拍器？”
墨鸦头也不抬：“上次手滑，把聚灵阵布成了放屁阵，响了三天三夜。现在不敲三下，心里不踏实。”
方浩咧嘴一笑，没接话。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玉匣，轻轻放在阵心位置。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团还在微微跳动的淡金色光雾——正是昨夜弟子们采集到的双生子哭声残留能量。
“拿这个当引子。”他说，“别跟我说你感应不到，我可听说你耳朵能听穿三层山壁。”
墨鸦伸出手，在离玉匣半寸处停住。片刻后，他点点头：“有点意思。不是灵气，也不是神识，倒像是……一群人在同时说话，但谁都没张嘴。”
“差不多。”方浩站起身，扫了眼四周陆续赶来的各族代表，“昨晚上他们看到的画面，就是这么来的。现在咱们把它变成能天天用的玩意儿。”
墨鸦不再多问，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随着一道道灵力注入，地面开始浮现细密纹路，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石头上画符。他指间阵旗轻颤，一枚接一枚插入预设点位，动作缓慢却稳当。
可到了第八百九十多个阵纹时，地面突然抖了一下。
“嗡——”
一道杂气冲天而起，差点掀翻旁边用来标记方位的竹竿。几个靠得近的散修当场被震退三步，其中一个还摔进了草堆。
“又来了。”墨鸦皱眉，“残余波动太乱，不同文明的气息混在一起，互相打架。”
方浩眯眼看了看阵眼：“要不先停？等晚上再试？”
“不用。”墨鸦摇头，“给我一点安静。”
方浩一挥手：“都往后退十步！谁再往前凑，罚去喂一个月的鸡！”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墨鸦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左手，对着自己太阳穴狠狠一拍。
“啪！”
一声脆响，他自己晃了晃，嘴角渗出一丝血线。但他脸上反倒露出点笑意：“这下清净了。五感屏蔽四样，只剩触觉。现在我能‘摸’到每一缕气在哪条纹路上跑偏了。”
他说着，手指如织布般在空中划动，每一下都精准压中错乱节点。终于，随着最后一枚阵旗落下，九百八十一道纹路同时亮起，地面浮现出一座由光丝编织的塔形虚影——不高，也就一人多点，但看着格外眼熟。
“哎？”方浩盯着那塔，“这不是昨晚上幻象里的那个？”
没人回答他。因为就在那一刻，塔影轻轻一震，一圈无形波纹扩散开来。
站在外围的几位新生文明代表猛地抬头，表情各异。有个头顶长角的汉子突然哼起一段小调，唱完才反应过来：“我没学过这个！这是我隔壁老王家祖传的摇篮曲！”
另一个披着藤蔓袍子的老者捂住胸口：“这香味……我娘做的米糕就是这个味儿……可她三百年前就死了啊……”
现场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笑，有人抹眼角，还有个壮汉直接跪下了，嘴里念叨着失传已久的族语祷词。
方浩背着手转了一圈，见气氛不错，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挺受用，我提个建议——这阵不能白开，得定规矩。”
众人安静下来。
“第一，不限谁进，不限说什么，不限待多久；第二，三条禁令：不准动手打架，不准偷窥别人脑子里想啥，更不准硬塞信仰。谁破规，我就请昨晚那两位小朋友再来一段二重唱。”
底下传来几声轻笑。
“另外，每月初一开放一天，叫‘互鉴日’。每次由不同文明轮流守阵，谁轮上了，谁负责当天茶水供应和吵架调解。”
“我支持！”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让开一条道，新生文明代表C走了出来。他肤色泛青，额上有鳞状纹路，走路时像踩在水上。他径直走向阵眼光塔，伸手按了上去。
刹那间，他身体一僵。
额头浮现出一圈波纹状印记，双眼翻白，嘴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句话：“愿星辰照你归途，愿春风吻你眉梢——这是……这是羽族葬礼上的送魂词？！”
他猛地缩回手，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我怎么会说这个？！我和羽族打了两百年！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方浩耸肩，“而且记得还挺牢。”
代表C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我要申请成为第一批轮值守阵人。不止我，我们族里那些老顽固，也该来听听别的声音了。”
掌声从角落里响起，接着蔓延全场。
方浩点点头，正准备说点收尾的话，忽然回头对身边一名弟子低声吩咐：“去药园看看陆小舟那边进度，要是土翻好了，让他们先把界源坑标出来。”
他话音刚落，阳光正好洒在阵台中央。光塔微微闪烁，仿佛回应某种无声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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