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演教台的时候，方浩正蹲在阵眼边上抠砖缝。那把雷纹菜刀还卡在地里，刀柄微微发颤，像是刚跑完三千里路的瘸腿驴。
他没去拔。
昨夜图谱修好后，这地方就有点不对劲。不是灵气紊乱，也不是禁制松动，而是安静得过头了——连风刮过檐角的声音都像被谁掐着脖子咽了回去。
“你再蹲下去，屁股要长蘑菇了。”楚轻狂提着剑走过来，靴底踩得青石板啪啪响，“人都齐了，就等你这个宗主发话。”
方浩抬头，看见一溜新生文明代表站在演教台外圈，有长触须的、有披鳞甲的、还有整个身子浮在半空像团雾的。他们眼神各异，但都有个共同点：眉心拧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气，跟灶膛里闷烧的湿柴一个味儿。
“那就是敌对链？”方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比预想的结实。”楚轻狂眯眼，“我刚才试了下神识探查，差点被反咬一口。”
“那你可得悠着点。”方浩咧嘴，“咱玄天宗财政刚缓过劲来，赔不起护宗长老。”
“少废话。”楚轻狂翻了个白眼，“开始吧。”
方浩从怀里掏出一块泛金光的玉简，往空中一抛。和平图谱的投影唰地铺开，金线交织如网，照得满场通明。那些代表们本能后退半步，却被脚下阵法轻轻一托，稳稳钉在原位。
“别怕。”方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嗡鸣，“就是照个相，不收灵石。”
图谱光芒扫过众人头顶，刹那间，他们天灵盖上浮出细若游丝的黑链，盘曲缠绕，根根直通识海深处。有的链子还在跳，像被踩了尾巴的蛇。
“啧，心理阴影面积挺大。”方浩咂舌。
楚轻狂不再多言，闭目凝神，指尖轻抚剑柄。一声低喝：“出！”
一道透明剑影自他眉心激射而出，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剑灵掠过人群，每一击都精准落在黑链关节处。三斩为断，咔嚓声连成一片，听上去像是有人在远处嗑瓜子。
第一个断链的是个蜥蜴族壮汉。他浑身一震，眼眶突然红了，扑通跪地，对着天空嚎了一嗓子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嚎完自己愣住，挠头看了看四周，又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
接着是树皮族的老者，断链瞬间老泪纵横，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颗干瘪果子塞给旁边雾态生命体。对方愣了三秒，忽然散成薄雾把老人裹了个严实。
场面一时温情得有点过头。
方浩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人拉去认亲。
最后一道链子崩断时，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各种语言混杂的欢呼。有几个代表甚至当场跳起了本族祭祀舞，动作幅度之大，差点踩碎阵法边缘的灵石。
楚轻狂缓缓睁眼，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脚下一软，往前踉跄一步。
方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怎么？累着了？”
“没事。”楚轻狂摆手，“就是……丹田有点空。”
他说这话时额角渗出细汗，颜色不对劲——黑中带灰，像是掺了锅底灰的盐。
方浩眉头一跳，没吭声，手上暗运灵气渡过去一圈。脉象虚浮，经脉里却有股滑溜溜的东西在窜，像泥鳅钻裤管。
“剑斩链的时候，”楚轻狂喘了口气，“那链子……好像不是死物。”
“活的？”
“倒也不算活。”他摇头，“更像是……早被人喂过东西，专等着吸一口新鲜灵力。”
方浩眼神沉了下去。
这时，代表们已经激动得不行。有人跪地叩首，有人高举手臂喊口号，还有个节肢族青年当场拆了两根腿节，说是献给“和平之父”。
方浩赶紧摆手：“别拆零件！留着走路！”
他大声宣布仪式圆满成功，命弟子安排宴席款待诸族代表。人群渐渐散去，欢笑声一路飘远。
方浩扶着楚轻狂绕到后台偏殿，顺手布下隔音结界。他搭上对方手腕重新探脉，指腹下那股阴柔之力仍在缓慢游走，速度不快，但极难捕捉。
“暂时压不住。”他松开手，“得盯着。”
楚轻狂靠墙坐下，脸色还是白。“你说……会不会是之前那个叛逃阵修搞的鬼？他在图谱里埋了钩子？”
“有可能。”方浩点头，“也可能更糟——有人早就知道我们会清链，特地养了这么条‘寄生索’等着收割。”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弟子来报宴席已备好。
方浩应了一声，等那人走远才低声说：“今晚你别离宗。”
楚轻狂抬眼：“你要查什么？”
“查点旧账。”方浩摸了摸腰间的菜刀，“比如，谁家的锁链会吃人灵力。”
他转身往外走，手按在门框上顿了顿。
门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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