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演教区的青石地面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方浩站在场边，手里那枚刻痕令牌已被搓得发烫。他没看天，也没看人，只盯着中央那片翻新过的黑土——昨夜封存图谱时埋下的“混沌种”该醒了。
陆小舟蹲在土坑旁，鼻尖快贴到地表了。他怀里抱着个粗陶盆，里头是半块干瘪的土豆，表皮裂出几道深纹，像是晒干的泥巴壳。他嘴里念念有词：“三更浇水，四更唱《菜经》第三卷第七段，五更……喂你一口灵泉雾。”说完，真从袖中掏出个小喷壶，“滋”地喷了一圈。
泥土动了。
不是震动，也不是裂开，而是像被谁从底下轻轻掀了层皮。一株嫩芽顶了出来，金灿灿的，不带半点绿意。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眨眼间，整片土地都鼓胀起来，根须如蛇游走，藤蔓缠绕成柱，最终聚拢成一个人形轮廓。
新生文明代表们排坐在阶梯看台，有的长着鳞片尾巴，有的头顶触角微微颤动。他们原本交头接耳，此刻全闭了嘴。一个背着矿镐的岩石族代表甚至忘了收回搭在邻座肩上的手，僵在那里。
“开始了。”陆小舟拍了拍裤子站起来，退到方浩身边，低声说，“它说它想演‘吵架的傻子’那一幕。”
“让它演。”方浩把令牌塞回怀里，“别提报酬的事。”
“早说了，它不要灵石，就想听我读完《菜经》全本。”
话音落，土豆精动了。
它先是一扭身子，左右分裂出两个影子。左边那个举起藤蔓当刀，右边那个抄起土块就砸。光影在空中交错，竟投出一幕虚实相间的场景：两片田地夹着一条干涸河床，一边人拿着锄头守水口，一边人举着火把要烧渠。作物枯黄，孩子哭嚎，连天上飞的鸟都瘦得只剩骨架。
岩石族代表咕哝了一句什么，翻译阵法嗡地亮起：“这像我们南岭断脉之争。”
土豆精不停，继续演。
左边影子突然放下“刀”，转身挖沟，引远处积水入田；右边影子愣住，随后脱下外衣铺在地上，捧来种子递过去。光影变暖，土地复苏，藤蔓缠上两人手臂，开出小白花。最后，一群孩童从四面八方跑来，在新修的水车下跳舞，笑声藏在风里吹过全场。
没人说话。
羽族代表悄悄抹了下眼角，蜥蜴族长老把拐杖拄得笔直，目光一直没移开。
掌声是突然响起来的，由一个节肢族青年带头，哗啦啦蔓延开来。有人跺脚，有人敲盾，还有个雾态生命体飘到半空，散出一圈柔和的虹光，算是它们的喝彩。
土豆精站在中央，金身微晃，像是风吹稻穗般轻摆。它的脸模糊不清，但所有人觉得它在笑。
然后它倒了。
没有预警，没有嘶喊，就是猛地一软，整个人形塌进土里，藤蔓缩回根部，金色褪成灰白，只剩一点微弱的脉动，像快停的钟摆。
“哎！”陆小舟扑上去，双膝砸进泥里，一把抱住残株，“别睡啊！《菜经》还没讲到第五百页呢！你说好要听凤凰尾羽饲料配方的！”
方浩没动。
他站在原地，眼睛扫过看台。掌声停得也快，代表们面面相觑，有的开始低声交谈，有的默默起身整理衣物，仿佛刚才的感动从未发生。
那个岩石族代表走了，路过时看了眼地上的灰土豆，又看了看陆小舟，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方浩往前走了三步，停在坑边。他没弯腰，也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下，隔空压了压。
一道无形禁制落下，演教区边缘升起淡淡光幕，出入口悄然封闭。
“陆小舟。”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能听见，“它还有气吗？”
“有。”少年把耳朵贴在灰块上，“心跳像老菜窖里的冬笋，慢，但没断。就是……耗得太狠了，像是被人抽走了主茎里的浆。”
“嗯。”方浩点头，“守着。”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划过尚未离场的代表们。有些人回避视线，有些依旧沉默，还有一个戴着面具的树皮族使者，正用指尖轻轻摩挲胸前挂饰，那上面嵌着一小片金黄色的碎屑。
方浩盯着那碎屑看了两息。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撮泥土。那里，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金芽正缓缓钻出地表，探了个头，又缩了回去。
他没叫人，也没下令。
只是站着，像一尊忽然生根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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