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那道令符刚飞出去没多久，九道流光像熟门熟路的信鸽，嗖地钻进天边云缝里。他没动，脚底下的青石板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初衡碑雏形静静立在中央，表面纹路微微发烫，像是刚跑完一趟长路的骡子，喘着看不见的气。
不多时，山道、林间、空中各处传来脚步声。有踩得急的，有走得稳的，还有几个干脆滚下山坡，一边拍土一边笑骂：“又不是宗门大比，跑这么急干啥？”
“你懂什么，这是机制闭环！再晚点连站的位置都没了！”
人越聚越多，围成一圈又一圈，谁也不抢前头，可谁都想看得清楚些。方浩站在碑南三步远，两手垂着，袖口沾了点灰，也不掸。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碑，忽然咧嘴一笑：“行了，都到齐了？那我就不啰嗦了。”
人群静了一瞬。
“我说嘛，系统出品，绝不坑爹。”他这话一出，底下好几个老修士差点呛住，互相瞪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套？
可方浩就爱这个调调。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根直冲云霄的金光柱子，“这玩意儿，最早那张缺陷阵图来的，墨鸦没来，替他记一功。”
有人噗嗤笑出声。
“陆小舟种的白菜喷毒气那次，也别忘了。”他又补一句。
“那叫意外！”远处一个年轻弟子跳起来喊。
“对，意外成就伟大。”方浩点头，一脸认真。
笑声更大了。
他这才收了点嬉皮笑脸的模样，声音低了些，却更稳了：“但这三十年，不是我签到了什么，而是你们每一个人，把烂图纸走成了正道。”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一圈圈往外推。
“有人拿废阵当练手，结果歪打正着接通了地脉；有人嫌标准流程太死，自己拆了重编，愣是凑出一套‘野路子同步法’；还有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一角，“三天两头被判定数据溢出，硬是靠着一遍遍回溯，把崩溃边缘走出一条活路。”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视线落在代表C身上：“你那天找到的节奏，才是真正的开始。”
代表C站在人群前排，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玉简边缘，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但眼神亮得像擦过的铜镜。
方浩没再多说，退后一步，双手自然垂落，不再主导，也不再指点。他只是站着，像棵老树扎在原地，等着风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有个白胡子老头往前一站，二话不说，指尖一点眉心，一缕银光飘出，轻轻落在初衡碑基座上。
“我这一缕本源，认这个碑。”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倔得像头驴。
第二个跟上的是个年轻姑娘，笑嘻嘻地弹出一滴血珠：“留个印儿，以后我徒子徒孙问起，也好说祖上参与过大事。”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有人放灵力，有人刻符文，有文明代表直接展开投影阵列，将整族的能量图谱压缩成一点星光嵌入碑底。
初衡碑开始震颤，起初轻微，后来越来越强。
那根金光柱猛然扩散，化作一道透明穹罩，哗地罩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天地灵气流动变得平缓，风也柔和了，连山鸟飞过都多盘旋一圈，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同。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成了！”
掌声炸响。
有人跳起来拍同伴肩膀，拍得对方踉跄几步差点栽进沟里；有个老道士抹了把眼角，嘟囔着“老子活了六百年，总算没白等”；几个少年追着跑出几十丈，边跑边吼，嗓子都劈了也不停。
笑声、哭声、呼喝声混成一片，像过年杀猪那天的村子，热闹得挡不住。
方浩仍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就是嘴角一直挂着，像是被谁用线悄悄提着。他抬头看那穹顶，又低头看碑，最后目光落在脚下这片土地上——草绿得正常了，树长得规矩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再忽浓忽淡。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远处群峰叠嶂，霞光漫卷，天地间流转的韵律终于趋于匀称。风拂过耳际，温柔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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