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拍当天,早上八点二十。
于龙把车停在土地交易中心门口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点什么又憋着没下。他熄了火,手在方向盘上搁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外套内侧的口袋——小雅的画还在,叠得方方正正,纸片隔着布料传来一点点硬度,不硌手,但你知道它在。
邹明远从副驾驶座上解开安全带,檀木手串在腕子上转了两圈。这人一紧张就转手串,转得比平时快。“紧张?”于龙问他。
“有什么好紧张的。”邹明远说,手里的珠子又转了一圈。
于龙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两个人下车。马律师的车也到了,他从后座上搬下来两个纸箱,标书和综合评分材料码得整整齐齐,跟砖头似的。马律师这人做事就这样,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他拍拍箱子,“两百页,一本不少。”
于龙正要说话,听见台阶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也不是什么大动静,就是一个人坐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劲儿。他扭头去看,交易中心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个老人,身子佝偻成一团,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脚边掉着个旧布袋子,袋子口敞着,几张医院单据从里面滑出来半截。
于龙站住了。邹明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你们先把材料搬进去。”于龙说,转身往台阶那边走。
走近了才看清老人的脸。怎么说呢,是那种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脸,粗粝粝的,皱纹深得像是拿刀刻的。眼睛浑浊,眼泪正从那浑浊里往外淌,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膝盖上,裤腿那块已经洇湿了一片。老人手里攥着一叠单据,皱巴巴的,攥得死紧,指关节都发白了,像攥着什么命根子。
于龙蹲下身子。冬天的台阶凉得很,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气往上窜。“大爷,”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出什么事了?”
老人抬起头,看了于龙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他又使劲抹了一把脸,把手里的单据往于龙面前递,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哗地响。
于龙接过来翻了翻。住院单,诊断书,社保报销申请单——上面盖了好几个章,红彤彤的,但最后一个栏位空着,缺一个审批签字。诊断书上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姓名栏里写着“朱小宇”,年龄七岁。
七岁。
“我孙子。”老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哑,像是嗓子眼儿里塞了团砂纸,“手术费要八万,报销的钱卡在社保局了,说少一个章,让我回去等。我哪等得起啊,孩子明天就要手术了……”话说到一半,气接不上来了,整个人往台阶上一坐,像一袋子散了架的东西,骨头都没了似的。
于龙扶住他的胳膊,能感觉到老人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心里往外翻的那种。“大爷,您贵姓?”
“姓朱。”
“朱大爷,您别急。”于龙把单据理了理,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喂?于总?这么早——”那边声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老周,有个急事。”于龙把情况说了一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着,没废话,“白血病,七岁的孩子,明天手术,差最后一个审批签字。人在交易中心门口,单据我看了,就差你们那边一个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于龙听见朱大爷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像拉风箱。
“流程上……这个确实需要三个工作日。”
“孩子等不了三个工作日。”
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那边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是下了决心的那种。“你把单据拍给我,我先看材料。要是材料齐全,我找审批科的人特事特办,今天上午给你批出来。”
“谢了。”于龙挂了电话,把单据一张张摊在台阶上,用手机拍清楚,给老周传了过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多想的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现金都抽了出来,数都没数,直接塞进朱大爷手里。那叠钱有新有旧,有几张还折着角,大概四五千的样子。
朱大爷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手更抖了,抖得钱都快拿不住。“这、这我不能——”
“爷爷,”于龙握住他的手,把那些钱按在他掌心里,老人手心里全是茧子,糙得跟树皮似的,“您孙子要紧,快去医院。社保那边我今天帮您盯着,批下来我给您打电话。”
朱大爷嘴唇上的干皮都在颤。他忽然挣开于龙的手,身子往下沉,膝盖往台阶上磕。于龙一把就把他架住了,两只手抄到老人腋下,硬把他托了起来——老人轻得让人心里发慌,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爷爷,别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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