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三四里，前面有条土路斜入村中。远远只见那老汉牵着青牛，小童跟在旁边，走两步便伸手摸一摸牛头。
赵复在马上望了一阵。
武松见了，问道：“寨主还看甚么？”
赵复道：“今日有人替他出了这几贯钱，来年若又这般，却卖甚么？”
武松道：“来年的事，哪个晓得。今日撞见了，便先顾今日。柴大官人还在山上等着救命，眼下先把安先生寻回来才是。”
赵复听了，点头道：“说得是。”
武松便催马往前去了。
赵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祖孙两个同青牛早转入村路，不见了。
当晚众人投在一处镇店。
店家见是一伙行商，忙教火家牵马卸货，打水烧汤。众人吃过晚饭，各自收拾歇息。
秦翎使前哨来报，说明日道路无事；马勥又去后院看过马匹，方才回来。阮小七同几个水军好手在外间吃酒，几个人赶了一日路，说些沿途闲话，时不时听得笑声。
赵复独在房中，取出柴进那册病案，就灯下翻看。
才看了几行，只听门外焦挺说道：“寨主，萧先生来了。”
赵复道：“请进。”
萧嘉穗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路帖，说道：“明日前头有两条路。东边路宽，却多绕十余里；西边近些，中间有一段窄路，货车也走得过去。我问过店家，又叫人看了，走西边便是。”
赵复点头道：“依先生。”
萧嘉穗把路帖放到桌上，见赵复手按着病案，眼睛却不在纸上，便说道：“寨主还想着白日那头牛么？”
赵复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坐。”
萧嘉穗就在桌旁坐下。
赵复默了一回，说道：“先生，我想起五代时候的事来。”
萧嘉穗道：“寨主说来。”
赵复道：“那时藩镇手里有兵，又有钱粮，朝廷稍弱，下面便敢反。后来太祖收兵收财，州县之权归到东京，才把那些强藩压下去。这一着若不走，乱世收不住。”
萧嘉穗道：“这是自然。”
赵复道：“只是今日那老汉，一听见公人二字，便连话都不敢多说。我看着，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萧嘉穗听了，没有立即开口。
过了片刻，才说道：“朝廷立下法度，总要下面的人去办。人若正直，百姓便少吃些苦；人若贪狠，手里拿着一纸官文，也能吓得庄户不敢抬头。”
赵复道：“若只是几个贪吏，杀了便是。”
萧嘉穗道：“若只几个，自然好办。”
说罢，便住了口。
赵复没有再问。
灯盏里的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他低下头去，眼前却还是白日那小童抱住牛颈不肯撒手的模样。
昔年在东京，各州各县每年都把户口、田亩、钱粮写成册籍，送到御前。哪州欠下多少，哪县收得多少，一页页列得分明。
那时看去，不过是纸上数字。
今日到了市上，才知那一个“欠”字，落到庄户家里，却是一头要卖的耕牛，一个抱着牛不肯撒手的孩子。
外间忽听阮小七叫道：“店家，再筛一壶酒来！”
店家答道：“客官，明日还赶远路，吃得多了，只怕早起不得。”
阮小七道：“一壶酒便误了路，我还走甚江南！”
马勥在旁说道：“你只管吃。明早起不来时，我们把你留在店里。”
阮小七道：“你先顾好自家的马，休来管我！”
外面几人听了，一齐笑起来。
萧嘉穗也笑了一笑，起身道：“我去了。”
赵复点了点头。
萧嘉穗掀帘出去。
外间仍有人吃酒说话，杯盏时有响动。赵复低头把柴进病案重新翻开，又看了几页。
不多时，外面人声渐歇。
赵复收起病案，吹灯睡了。
一宿无话。
次日五更，店中鸡方叫过两遍，焦挺已在门外轻声唤道：“寨主，天将明了。”
赵复起身穿衣，收好柴进病案。
不多时，人马收拾齐整，几辆货车出了店门。秦翎的前哨早已先行，赵复等人也各自上马。
天边才露鱼肚白，一行人踏着晨露，又望南而去。
且说赵复等人次日五更起来，收拾车马，离了客店，又望南行。
一路过村穿镇，不止一日。渐渐河港多了，官道两边时见芦苇水田，大小舟船来往。阮小七本是水上出身，逢着渡口，总要朝水里看上几眼。见船家下篙使橹，有时站一站，有时看过便走，也不多话。
这一日午后，前面马铃响动，秦翎领着两骑飞马回来。到得近前，勒住坐骑，抹了一把额上汗水，道：“前头便是扬子江了。渡口人多，船倒不缺。我已教两个兄弟先去寻船。”
赵复道：“今日还过得江么？”
秦翎抬头看了看日头，道：“赶得紧便过得。”
马勥在后面听见，早回头朝军士喝道：“都赶两步！莫等天黑了，才去江边同人挤！”
众人答应一声，催动车马，径往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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