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仁走上一步，说道：“柴大官人本来无罪。你将他拷打得皮开肉绽，又暗中教我结果他的性命。我若依了你的言语，才是忘了做人根本。”
高廉喝道：“你吃的是州衙俸粮，如何敢违本府号令！”
蔺仁只答道：“小人是牢城节级，不是替你私下杀人的刽子手。”
高廉一时被噎住，转头又看见张靖忠，骂道：“你这承局也敢勾结梁山，截杀本府亲兵！”
张靖忠答道：“那班亲兵奉你的号令，要押柴家两处老幼妇孺上城挡箭。张某若不拦住，死的便是数十条无辜性命。”
“高知府昔日若肯给人留一条活路，张靖忠也不会拿刀同你相见。”
高廉怒道：“反了！都反了！”
殷天锡站在一旁，忽然看见柴皇城，想起自家这场祸患尽从争夺柴宅而起，心中又恨将上来，骂道：“都是你这老儿坏事！早依我搬出宅院，哪里惹得出今日这场祸来！”
柴皇城听了，身子一颤，挣开家人搀扶，指着殷天锡道：“你领着数十个泼皮闯入我家，要夺花园宅院，又将老汉从病榻上拖下，百般殴辱。进侄不过出面拦你，便被高廉打入死牢。如今你反说是柴家坏事！”
殷天锡道：“我姐夫做着一州知府，高太尉又是高家至亲。我要你一所宅院，你便该早早让出，却拿甚么柴氏宗亲、丹书铁券来压我！”
柴皇城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复原本一直不曾开口，此时方才抬眼问道：“照你这般说来，柴家宅院果然是你强要的？”
殷天锡方知失言，张着嘴，一时答不出来。
高廉急道：“他年轻无知，胡言乱语，如何信得！”
赵复看了二人一眼，说道：“是不是胡言，且看州衙里的田契、状纸和账册。”
萧嘉穗从案上取出一叠田契，说道：“昨日从高廉府中搜得田宅文契二十七纸，都是近年强买强占所得。”
“其中柴皇城名下宅院、庄田，共有田契四纸。原契上写得明白，俱是柴家祖业；后来添改的契纸，却说柴皇城自愿作价二百贯，卖与殷天锡。”
萧嘉穗将其中一张举起，又道：“只是那二百贯钱，既无柴家收领的字据，也无中人画押，倒在高廉府中私账上记着，转入了知府内库。”
柴皇城道：“老汉从不曾收过殷天锡一文钱！”
殷天锡强说道：“文契既在，如何说不曾卖过？”
张靖忠冷笑道：“原契是柴家旧纸，后添契书却是你家管事所写；柴员外名下花押，也是临摹出来的。昨日已拿住那管事，他也从实招了。”
殷天锡脸色一变，叫道：“那厮受了你们拷打，自然胡乱攀咬！”
萧嘉穗复从案上取出一卷告状文书，说道：“这里另有高唐州百姓告状四十三份，多是控告殷天锡侵田夺宅、纵奴伤人的。”
“这些状纸都被压在刑房，不曾审理。上面却有高知府亲笔朱批：‘刁民妄告官亲，杖责收监。’高知府可要亲自来看？”
高廉嘴唇动了几下，没有答话。
萧嘉穗又取过一本账册，说道：“这本是刑房私账。凡是控告殷天锡的人，轻则杖责，重则下牢。其人家中田地财物，随后便转到殷家名下。”
“年、月、姓名，俱写得清清楚楚。高知府莫非还要说，这也是梁山一夜之间造出来的？”
柴皇城指着高廉，说道：“高廉，你还有何话讲！”
高廉把头一昂，说道：“这些文书真伪未辨。你们既占了州衙，要如何增改，自然由得你们！”
张靖忠道：“纸张是数年前州衙所用，官印也是你亲手盖下。城破不过一夜，谁能将几年前的文书一时造齐？”
高廉又道：“纵然殷天锡行事不谨，也该由朝廷究问。赵复不过梁山草寇，有何资格坐在这里审问朝廷命官！”
林冲听见“朝廷”二字，眼中怒火早起，向前踏了一步，说道：“你那族兄高俅在东京陷害忠良，你又在高唐州草菅人命。开口朝廷，闭口朝廷，朝廷便是教你们高家害人的么！”
高廉认得林冲，知道他同高俅仇深，身子不由向后缩了一缩，嘴上却仍叫道：“林冲！你本是朝廷罪犯，若肯回头，本府还能在哥哥面前替你说情。如今随赵复造反，他日大军一到，悔之晚矣！”
林冲再也忍耐不得，伸手便要去抓高廉衣襟。
赵复在堂上只叫了一声：“林教头。”
林冲听见，伸出的手便停在半空，终究退回原处，只把两只眼睛冷冷盯住高廉。
韩世忠立在旁边，看得分明。
林冲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见了高廉，自然恨不得立时取他性命。赵复只唤了一声，林冲便能收住怒火。
这等号令，绝非只凭“寨主”两个字便能有的。
高廉见林冲退下，只道赵复终究畏惧朝廷，气焰又长了几分，说道：“赵复，你今日若放了我，先前诸事尚有转圜。”
“高唐州府库钱粮，我可尽数送与你。待回东京以后，也可请我哥哥在朝中替你说话。将来招安授职，未必没有一场富贵。”
范权听了，只低头把玩手中竹扇，并不言语。
李懐皱起眉头。周方则把目光落在赵复身上，要看这个少年如何回答。
赵复问道：“高唐州府库里的钱粮，是你的么？”
高廉一怔。
赵复道：“那些钱粮，都是百姓所纳。你拿百姓的钱，来换自己的性命，倒做得一手好买卖。”
堂下众人听得，有人忍不住冷笑一声。
高廉恼羞成怒，喝道：“你究竟要如何处置本府！”
赵复不答，却问道：“昨日你纵出城外的五百药兵，个个神志昏乱，不知疼痛。那些人从何处得来？又是谁将烈药日日灌与他们吃？”
高廉脸色骤然变了，说道：“本府不知你说些甚么！”
乔道清从旁边走出，把一只皮药囊丢在堂下，说道：“这是从你府中密室搜出的。药气同那些药兵口鼻所出气味一般。”
“后院尚有炼药所用的石鼎、铜釜，药渣也还不曾冷透。你还要抵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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