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化四年,秋霜覆京,寒雨连绵整月不息。
京城的梧桐叶落尽满阶寒凉,淅沥冷雨敲碎皇城百年喧嚣,也终是敲断了裴府那最后一缕残喘的气息。
自玄化二年起,裴言便彻底闭门卧榻,称病不朝。
两载光阴,这位历经三朝、镇守大周天疆数十载、一手撑起裴氏百年荣光的开国勋臣,被缠绵沉疴日日磋磨,油尽灯枯,再无半分昔日坐镇朝堂、挥师边关的磅礴气势。
深秋霜降这日,雨势骤歇,天际透出一片灰蒙蒙的惨白。
一代名臣裴言,寂然薨于裴府正寝,终年六十七岁。
消息自裴府传出,顷刻席卷整座京城,文武百官无不为之震动。
谁都清楚,裴言是大周硕果仅存的定海神针,是制衡朝堂数十年的关键,是曾挡下西凉铁骑、稳固北疆山河的铁血权臣。
他一去,大周沿袭数十年的朝堂格局,便要彻底倾覆。
深宫之中,白衍闻丧讯时,正独坐御书房批阅边关奏折。
案上龙涎香袅袅升腾,烟气轻薄凝滞,衬得整座大殿死寂沉沉。
执笔的帝王指尖微顿,玄色龙纹袖口垂落,遮住了指尖转瞬即逝的一丝微动,抬眸时,眼底早已是一片平静无波的肃穆,无半分欣喜,亦无半分真切悲戚,唯有帝王独有的、权衡万事的冰冷沉稳。
半日之后,宫中圣旨浩荡而出,朝野皆惊。
圣上追赠裴言太傅之位,晋封一等文忠公,赐顶级国葬规制,丧葬仪制远超寻常勋臣,极尽哀荣。
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白衍亲自下旨,定于三日后亲赴裴府,为裴言扶灵送葬。
国葬之日,天色阴沉如墨,寒风卷着残余的秋雨,吹彻整条长街。
裴府白幡遍野,素幔垂天,层层叠叠的缟素遮断了往日朱门富丽,昔日车水马龙的勋贵府邸,此刻只剩满目凄白、满目寂寥。
偌大府邸内外,跪满裴氏宗族子弟与门生故吏,白衣成片,哭声低哑沉郁,萦绕在青砖黛瓦之间。
满朝文武、在京勋贵悉数到场,分列长街两侧,垂首肃立,无人敢喧哗,无人敢失礼。
吉时一至,钟鼓哀鸣,声声沉痛。
众人目光齐聚处,只见皇城方向,一袭素色常服的帝王缓步而来。
白衍未着龙袍,褪去了平日君临天下的威严盛仪,一身素白长衫不染尘埃,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面容肃穆冷峻,眉宇间凝着浓重的哀色。
他步履沉稳,一步步行至厚重漆黑的灵柩之前,身姿挺拔端正,不见丝毫轻慢。
在满朝百官惊骇敬畏的目光里,九五之尊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扶住冰凉的灵柩木沿,亲自为力压三朝的老臣扶灵。
一步,一步,沉缓郑重。
秋风掀起他素色衣摆,猎猎作响,帝王背影孤绝端正,神色悲悯肃穆,眼底似盛着深切痛惜,全然是君王痛失肱骨、朝野痛失栋梁的动容模样。
周遭文武百官见状,无不动容唏嘘。
人人皆道当今圣上仁德宽厚、重情重义,纵使昔日为制衡朝局、稍压裴氏锋芒,却始终感念裴言半生忠功。
纵使君臣之间曾有权谋博弈、分寸制衡,帝王依旧念其戍边护国、辅政安邦的累累功绩,待老臣落幕,不惜屈九五之尊,亲为扶灵,给足了裴氏百年体面,给尽了一代功臣无上荣光。
百官心中残存的对帝王凉薄的疑虑、对皇权无情的忌惮,在这场盛大悲悯的国葬里,尽数烟消云散。
无人知晓,素服之下,帝王胸膛里跳动的,从来都是一颗算尽千秋、毫无软肋的冰冷帝心。
这场举国瞩目、万人称颂的厚葬,从来不是缅怀,不是体恤,只是一场精心排布、安抚朝野的盛大戏码。
裴言活着一日,便是悬在皇权头顶的一柄重剑,裴氏根深蒂固、兵权在握、门生遍布,始终是白衍集权路上最大的阻碍。
唯有让裴言带着满朝敬重、万世忠名落幕,方能堵尽天下悠悠众口,方能让后续对裴氏的清算,显得师出有名、不凉功臣之心。
三日后,盛大葬礼尘埃落定,白衍回宫,褪去一身素白,重着玄色龙袍,重归九五威严。
深宫哀色顷刻散尽,御书房内寒气骤起,酝酿已久的雷霆清算,毫无预兆,轰然落地。
朝堂之上,第一道圣旨骤然传出,震惊满朝。
圣旨直言,裴言已逝,边关兵权无人可妥帖执掌,为固皇权、整肃军纪、安定边防,即日起,收回裴氏执掌三十余年的京畿卫戍、北疆驻防双重兵权,尽数收归帝王直管。
一纸诏令,百年裴氏赖以立足的铁血根基,轰然断裂。
满朝文武尚未从帝王亲扶灵柩的动容中回过神来,第二道、第三道旨意接踵而至,层层加码,步步绝杀。
诏令即刻罢免裴言长子裴俊户部要职,贬为白身,流放西疆贫瘠之地,永世不得返京。
再令,革去裴言次子裴杰边关军职,削除所有勋位,贬谪漠北苦寒边陲,永不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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