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低头往下看。
井底很深，约莫二十丈。
男童蜷缩在角落，身着破烂麻衣，双膝紧抱胸前，额头中生有第三只眼。
那只眼睛是闭着的。
男童扬起满是尘灰的面庞，望见井口洒落的光亮，神色几分局促，尴尬着。
陈根生惊讶道。
“孩子，你认得我？”
杨简点头。
“陈生大哥，我昨晚第三只眼看见你了。”
“你在坊市里摆摊，旁边有个卖骨头的老头，骗你猪骨头是妖兽骨头。”
陈根生沉默片刻。
这第三只眼，能看这么远？
“你看得挺多啊。”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这只眼自己会睁开。”
陈根生朝井底探出半个身子，喊道。
“孩子，先爬上来，我为你备了不少东西的。”
“我爬不上去……”
陈根生掏出一枚辟谷丹，屈指弹下去。
杨简手忙脚乱，将丹药攥进掌心。
他闻了闻，没吃。
“大哥，这东西值钱。”
“先吃。”
“这丹药，往后要不要还？”
“你是还得起啊？”
井下安静下来。
陈根生起身，寻来几丛野藤垂向井底。
杨简抓住藤蔓，试着向上攀爬。
爬到一半，杨简额头第三只眼突然睁开。
陈根生皱眉。
“看见什么了？”
杨简说道。
“陈大哥，你身旁有个鬼。”
“没有啊，我没看见。”
杨简急了。
“真有！她就站在你后头，离你很近。”
“穿红衣服，头发很长，脸上全是血，她还在看我。”
陈根生笑了笑。
他确实看见了。
从挪开井口大石开始，那东西就已经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影子，红衣拖到地上，袖子湿漉漉的，半张脸烂得见骨，另半张脸却还算完整，只是皮肉发青。
她一直盯着井底的杨简。
准确些说，是盯着杨简额头那只眼。
陈根生低头冲男童笑了笑。
“那你别看她。”
杨简声音发颤。
“她往你身上靠了。”
陈根生随口应了一句。
“是吗，是女的吗，靠在我身上不是挺好的吗。”
那红衣女鬼缓缓抬起头，脸朝着陈根生转了过来。
陈根生恍若未闻，依旧笑道。
“孩子，你先上来。”
“我在下面待着也行。”
“听我的。”
红衣女鬼已经贴到他背后。
她低着头，湿透的长发垂到陈根生肩上，腐烂的半张脸缓缓裂开，轻声喊叫着。
“眼……给我……”
杨简咬着牙继续往上爬，掌心被藤条磨出血，也没松开。
爬到只差三四丈时，井口上方忽然传来一阵阴风。
那红衣女鬼的头发猛地散开，几缕黑发扎向杨简额头。
杨简整个人挂在半空，吓得叫了一声。
“啊！”
陈根生长深吸一口气。
狂风席卷而来，红衣女鬼身躯不由自主向前被拉扯，长发飞扬，两条湿漉漉的手臂，破败的袖袍，还有半张泛青的脸面，尽数被陈根生的脸吸附。
女鬼奋力向后挣扎，十指抠紧地面，在泥土里拖出长长沟壑。
陈根生又吸了一口。
眨眼间。
女鬼被吸进了陈根生鼻子。
杨简终于翻出井口，喘气说道。
“陈大哥，你……你把女鬼吸了啊？”
陈根生皱起眉头，表情严肃。
“什么吸女鬼，我修的可是正经的吐纳功法，你这孩子怎么胡言乱语。”
陈根生站直身子，板着脸，看着这泥猴一样的男童。
“我是来接济你救你出这枯井的。”
“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讨厌撒谎的小孩。”
杨简自我怀疑。
难道自己刚才眼花了？
第三只眼看错了？
可是刚才那阴风刮得骨头都疼，这总不能是假的吧。
但看陈生大哥这副较真的样子，再纠缠下去估计要把自己再扔回井里。
杨简耷拉着脑袋，声音小道。
“好吧好吧好吧，是我看错了，没有女鬼。”
陈根生点头，说道。
“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刚才就是一阵过堂风，风林镇这边的气候，入秋了风大，很正常。”
陈根生取出一些吃食，递向杨简。
然后饶有兴致地打量这由造化仙指与《百日勘》机缘催生而出的孩童。
他本来等着对方吃完了发问。
遇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寻常人总归得问句恩公高姓大名，为何要救自己之类的话。
结果这孩童光顾着吃了，一句话也不问。
不到半柱香，两张大饼全进了肚子。
“吃饱了？”
“七分饱，留点肚子，明天还能接着饿。”
杨简嘿嘿一笑。
陈根生问道。
“孩子，你这只眼睛……”
杨简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道缝，脸上得意。
“这只眼睛，可是我在这乱世里白捡来的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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