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沉默了几息。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
“唐王,你真要去?那片地方,不好回。”
“正因不好回,才更要去。”李晨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张旧羊皮,上头用朱砂标着几条远行路线。最远一条,伸出葱岭,没入一片空白。
“大炎要赢下往后的十年、二十年,就不能只坐在葱岭这头等。西边那些人,现在还不成气候。可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缺的不是脑子,是时间。给他们时间,他们就会从偷变成抢,从抢变成打。等他们打过来,一切都晚了。”
“所以你要先打过去?”穆拉特问。
“先看。看路,看人,看城。看得越清楚,将来动手的时候,越不慌。”李晨转过身,“我不是去打仗的。至少现在不是。可我得知道,那片土地上的人,是怎么想的。他们信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这些,你讲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我自己去踩。”
苏文一直站在门边。此刻终于开口。
“王爷,若去,得挑最合适的时候。”
“我晓得。不是现在。可事情得先想明白,人得先备好。你去一趟,没有三五年回不来。朝廷怎么办?唐国怎么办?后院怎么办?都得有人接。”苏文说。
“所以我才不急。先把内功练好。等电话通了,路修到葱岭了,后院安定了,再抬脚。”李晨走回案边,在舆图空白处提笔写了四个字。
西出葱岭。
“这四个字,我在心里放了十年。”他说。
穆拉特看着那四个字,虽不认得,却像被什么震了一下。
“唐王,你比弗朗索瓦还疯。”
“不。”李晨说,“他疯,是为自己。我疯,是为这块地。为这块地上的人,将来不被他那样的人踩。”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鸣。
苏文把茶端过来,放在李晨手边。
“王爷,二十年。你从潜龙城一个破院子,做到今天。别人看你,像看神仙。可你自己知道,哪一步不是熬出来的。你常说什么蛋壳、伐冰、菩提、人心。这些话,我大半信服。只有一句,我一直没跟你说。”
“哪句?”李晨端起茶。
“你说,‘肉食者谋之,匹夫保天下不保国’。可这些日子我看下来,你不是匹夫。你明明就是那个肉食者,却总把自己往泥里踩。”苏文说。
李晨笑了笑。
“不往泥里踩,就不知道泥里的人想什么。不知道他们想什么,走再远,也是在天上飘。”
“所以你才要亲自去西边。连路上的风沙都要自己尝一遍。”苏文说。
“对。我若不去,将来坐在书房里看舆图,只能看到别人画好的山。可我要的是自己的鞋底沾过的那座山。”
李晨说得不重。可穆拉特这个从西边一路走过来的人,听完之后,慢慢垂下眼。
“唐王,我给你指条路。从疏勒出发,走我当年那条。到撒马尔罕后,别进城。城里有弗朗索瓦的人。绕到城北三十里,有个叫‘石头沟’的地方。那儿有个客栈,老板娘是车师国人。能信。她男人是驼队向导。如果还活着,能带你一直走到里海。”
“这个人,叫什么?”李晨问。
“老板娘叫阿依努尔。男人叫伊萨克。你到了石头沟,就说‘穆拉特的儿子还等着吃糖’。她知道是我让你去的。”
李晨点头,记在心里。
“还有。”穆拉特压低声音,“弗朗索瓦在撒马尔罕有个管事的,叫杜布。这人是个秃子,左手少了根小指。专管给西边送密信。你要抓舌头,别抓小的。抓杜布。他知道的,比我多十倍。”
李晨看着穆拉特,伸出手。
“你给我这些,不怕弗朗索瓦知道了,杀你儿子?”
“怕。可你说过,真诚。我拿命换你信我。等哪天你要去西边,把我带上。我给你赶骆驼。我认得路,也认得那些人。用我,比用你那些没出过葱岭的兵强。”穆拉特说。
李晨没接话。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
“你愿不愿意,现在还难说。路还长,先把你该说的说完。今天不早了,回去再想。明日,把撒马尔罕到基辅之间,哪段有水,哪段有匪,哪段有税卡,一样一样给我说清楚。”
“我会说。我脑子里的路,够你走三年。”穆拉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唐王,你先前说的那几句话,我虽听不懂,可听着提气。能再说一遍吗?”
“哪几句?”
“就是什么‘潜龙’,什么‘乘风’,什么‘踏雪’。”
李晨看着他,慢慢把茶盅放下。
“十年潜龙困深渊,一朝乘风上九天。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把一坛老酒倒出来。
穆拉特站在门口,嘴唇轻轻动着,把这些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
“我记住了。将来回到美因河边,我就把这几句念给我儿子听。告诉他,东边有个王,说了这样的话。”
穆拉特走了。
苏文把门掩上,回头看着李晨。
“王爷,你这几句话,不像诗。像誓。”
“本来就是誓。给西边准备的誓。”李晨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什么时候给将士们说?”
“等路修到葱岭。等第一列火车开过山口的那天。我会在车头立着,把这几句话再说一遍。”
“那得多少年?”
“不知道。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可总有那么一天。”
苏文不再多言。他走到案边,把那张舆图收起来。卷到一半,看见李晨刚才写的四个字,墨已经干了。
西出葱岭。
苏文停下动作,低声说:“我会把今天的对话,抄一份放进《种树录》。后边再写一句——此志不灭。”
“随你。”李晨说。
他仍站在窗前。外头那排线杆在夕阳里拉出长影,一根根往西边倒过去,像在给哪条远路指方向。
城中起了晚风。风从北边来,带着冰棒厂的甜气。那甜气混在风里,散不了,也留不住。可每一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抬头,朝烟囱那边看一眼。
那是潜龙城的味道。
以后,这味道会跟着风往西走。过沙漠,过雪山,过那条穆拉特走过的长路。
一直吹到一个孩子正倚在美因河边等糖吃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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