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肃转过身。
“六年前,我父亲满门抄斩的消息传出,你带着剩下的人往南逃。你在潜龙城挨过的那顿打,你从来没跟我细说过。今晚,说清楚。”
赵乾沉默了很久。
蒲扇搁在桌上。扇柄上刻的那个“等”字已经被磨得只剩一个偏旁。
窗外的月光铺在青砖地上,白得像霜。
“六年前,刘策十六岁亲政。不到三个月,就动了就动了您父亲。您父亲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地方上十三省的布政使,有一半跟他喝过酒。我们都以为刘策一个小皇帝,不过是太后手里的提线木偶,翻不起大浪。”
赵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手指捏着蒲扇的扇柄。
“结果刘策第一个月撤了京营提督。第二个月换了九门提督。第三个月,锦衣卫夜围宇文府。”
“那时候宇文家的老宅在京城东城,占了大半条街。抄家那晚,锦衣卫搬了三天三夜才搬完。我躲过一劫,后来我一个人到了潜龙城。”
“当时潜龙城还没有现在这么大,但唐王府的旗已经打起来了。”
宇文肃的喉结动了一下。
“唐王没收留?”
“唐王的近卫在城门口拦住了我。我报了名号,他们让我等了半天。最后出来的不是唐王,是郭孝。”
“郭孝怎么说。”
“他没说,他打了我八个巴掌,当着一百多个围观百姓的面。”
宇文肃的眼角跳了一下。
“为什么。”
“郭孝说,这八个巴掌,四个是替您父亲打的,四个是替宇文家的族人打的。他说,您父亲在朝堂上分蛋糕分了二十年,把国库分成了宇文家的私库。江陵码头、蜀地盐井、琼州蔗糖,哪一样不是从朝廷嘴里掏出来的?您父亲以为自己是东家,实际上他是大炎最大的掌柜。掌柜偷东家的钱,偷了二十年,还觉得自己有本事。这八个巴掌,是替那些被宇文家榨干了油水的百姓打的。”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烛花爆裂的细响。
赵乾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像是那八个巴掌的余温还在。
“打完,郭孝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你的主子是被自己吃死的。第二句:你们现在流的泪,是当年别人流的血。第三句:想活命就往南走,走水路,别走官道。在南边把宇文家欠百姓的债还干净。洗干净之前,别回来。”
“说完他就走了。”
“后来呢。”
“我在潜龙城外蹲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城门又开了。郭孝派了一个小厮送了两样东西。一张南边的简易舆图,标注了琼州到爪哇的航道。一本《万衍百科概要》的抄本,只有前面三章,讲的是热带作物种植和疟疾防治。”
“小厮说,这两样东西是唐王让送的。唐王还说了一句话。”
宇文肃往前走了半步。
“什么话。”
“唐王说:你们北边吃不下,还有南边。南边大得很,够你们赎罪的。”
宇文肃站在花厅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已经是深夜了。
“唐王为什么要帮宇文家。”
“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宇文家留着还有用。六年前刘策刚亲政,朝堂上一半的官是您父亲提拔的人。刘策清算宇文家,是为了收权。但刘策不敢把所有人都杀光。杀光了就没人干活了。唐王帮宇文家留一条后路,是给刘策留一根钉子。”
“什么钉子。”
“将来刘策要是走歪了,宇文家这根钉子就能扎他的脚。唐王做事,不看情面,看棋面。宇文家在棋盘上还有位置,所以他不让我们死。”
烛火已经矮下去半截。
灯芯上的火苗晃晃悠悠的,随时要灭的样子。宇文肃拿起铜签子,把灯芯又拨了起来。
“这六年,宇文家在南边铺这么大的摊子,本质上走的是唐王指的路。没走官道走水路。不做官商做隐商。不贪朝廷的盐引,去南边赚蛮人的珍珠。把我父亲欠百姓的债,一颗米一颗米还回去。”
“还没还清。”
赵乾的声音很轻。
“没还清。还了六年,只还了个零头。您父亲在大炎榨了二十年的油水,不是六年就能还清的。但宇文家在潜龙城北大学堂捐了四十个名额,供穷人家的孩子读书。在交趾唐王城设了义诊棚子,给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免费看诊。在琼州修了一条二十里的水渠,灌溉三千亩稻田。这些事,都没署宇文家的名。做了就做了,没人知道。”
“宇文成知道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佃户的儿子,走了一千八百里路去潜龙城读书,在北大学堂拿第一。他不知道他读的书、用的纸、住的宿舍,有一部分银子是宇文家出的。也不知道他爹在雍州种地交七成租——交的那七成里,有一成被您父亲吃过。”
赵乾停了停。
“欠他的债,宇文家还没还完。”
宇文肃走到花厅门口,月亮已经移到了院子当中,桂花树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张被裁碎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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