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城茶楼。
说书人老张头又站在台上了。
这回手里拿的不是《三国》,是一封刚从雍州北托人带来的信。写信的人不识字,口述请范阳代笔,说的是雍州北这几天的事。
信纸皱巴巴的,老张头把它摊开,用手指一行一行点着念。
“新县令宇文成,年十九。到任首日,不升堂不审案,携三友游街访苦。见铁匠铺炉冷、粮店米虫、布庄织机停、码头无船。回衙见衙役聚赌公堂,怒砸刑具。夹棍枷锁板子铁链,尽数砸毁。开牢门放抗税囚民八人,对众人言:真交不起税的,不判刑。”
茶楼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把茶碗搁在桌上,搁得很轻,怕漏听一个字。
“次日公布新政六条:一免田赋三年,二减商税至一成,三县衙出资置农具免费租借,四种子无息借贷秋后还粮,五荒田谁开归谁种,六衙门全天开门不递状纸不收钱。”
念到这句的时候,茶楼角落里那个户房先生站起来。
还是上回那个,还是上回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站了片刻,又坐下了,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字:“雍州北。新政六条。记。”
老张头念完信,把信纸折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头动得很明显,像是咽下了一口烈酒。
“各位。老夫说了一辈子书,从《三国》说到《水浒》,从《说岳》说到《隋唐》。说英雄无数,豪杰遍地。但那些都是话本,是编的。今天念的这封信,不是编的。是一个不识字的庄稼人口述,一个会写字的书吏代笔,从雍州北传到京城来的真事。”
他把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满堂皆惊。
“这大炎天下,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县令,天下就没有穷苦人了。要是有朝一日,满大炎的县衙都跟雍州北一样,砸了刑具,开了牢门,免税三年,只抽一成,那这世道,就不叫旧世道了。那叫新世道。”
茶楼里沉默了许久。
掌声从角落里响起来,先是零星的几声,接着连成一片,从楼下响到楼上。
有人喊了一声。
“老张头,这话你不怕被衙门的人听见?”
老张头把醒木往桌上一搁,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听见就听见,老夫说的是实话。实话不怕人听,也不怕人传。雍州北的宇文县令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老夫记得清清楚楚。实话不僭越,遮遮掩掩才僭越。”
御书房。
刘策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雍州知州八百里加急递上来的弹劾文书,弹劾新任雍州北县令宇文成“擅免正税、私减商税、私放囚犯、私毁刑具、目无朝廷法度”。
另一份是长乐公主让人送来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茶楼说书人今日讲雍州北新政,满堂叫好。”
“弹劾。叫好。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刘策把两份东西搁在一起,抬头看着站在案前的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今天是破例来的御书房。
平时她在宗庙抄经,轻易不踏入前朝的地界。今天却一大早就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本《新树会思想录》的副本。
“陛下,茶楼里说书人念的那封信,我让人抄了一份。你看看写信的人是谁,是个不识字的庄稼人。不识字的庄稼人口述了一封信,托人从雍州北传到京城,走了好几天的路。”
她停了停。
“这封信比你案头那封弹劾文书跑得还快。弹劾文书是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居然跑不过一封不识字的庄稼人的口信。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心比马快。”
刘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御书房外面是重重叠叠的宫墙,宫墙外面是京城的街巷,街巷里有无数的茶楼,茶楼里有无数的人在说同一件事。
“他上任第一天砸了县衙,朕在潜龙城待过,知道砸东西容易。难得是砸完之后还能把规矩立起来,免赋税减商税,他手里总共四十七两银子,还敢免三年赋税,比他爹还厉害。”
“他爹?”
“他爹是佃户,种了三十年地交七成租。胆子不大,腰弯得很深。他不一样。他腰不弯,胆子也大。把朝廷的正税免了,砍了一半商税。州府问他要税,他说让他们找朕要。”
刘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朕现在被这小子架在火上烤。”
长乐公主看见了。
“你笑了,被架在火上烤,你还笑。”
“朕笑的是他说的那句话。‘州府要税让他们找皇帝要’。他这是在将朕的军,朕要是替他扛了,雍州北就能按他的规矩来。朕要是不替他扛,他当场交官印回潜龙城搬锰矿。他手里有四十七两银子,他怕什么,他什么都不怕。”
“那你扛不扛。”
“扛。但不是白扛。”
刘策回到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在雍州知州的弹劾文书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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