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库里存银多少。”
账房老孙咳了一声。
“回大人,库银……还有四十七两。”
“四十七两,账本呢。”
“账本在账房里。”
“拿过来。”
老孙转身往账房走,步子不快,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一会儿捧着账本回来了,厚厚一本,封面上写着“雍州北县衙钱粮总账”。
宇文成接过账本,没翻。递给陆江。
“陆江会看账,账本交给他,从今天下午开始查。从头查到尾,每一笔进出都查清楚。去年州里拨了三百两,到县里剩一百二十两。一百八十两去了哪里,账上要是查不出来,就请账房先生凭良心补。”
老孙脸色变了。
“大人,这账本有些年头了。早年的账目,有经手人调任的、有经手人过世的,有些账目说不清楚也是常有的事。毕竟年头久了。”
“说不清楚的账,才是真正需要说清楚的。经手人调任的,就把名字留下来。过世的,就记在册子上,注明此人已故。账目本身不会消失,银子不会自己长出腿来跑掉。每一笔都有来路,每一笔都有去处。账房的责任就是把这来龙去脉理清楚,不是用一句年代久远来搪塞。”
老孙额头上的汗淌下来了。
陆江把账本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最早的一行字上。
“孙先生,从哪一年开始查。从去年,还是从更早。”
宇文成接过话头。
“从上一任县令到任那年开始,上一任坐了大半年就走了,你就从大半年往前查三年。三年之内的账,每一笔进出,对上实物。库里还有四十七两银子,等会儿抬出来当面点,少一两补一两,多了归公。”
老孙脸色惨白。
“大人,三年内的账……有些东西是正常损耗。比如修城墙的木头,买回来堆在墙角风吹日晒,坏了几根。坏了的自然损耗不能算在账房头上吧。”
“自然损耗要有实物佐证,坏了的木头还在不在。在,领我去看。不在,说明有人拿走了。拿走的人是谁,记下来。找得到人的,赔。找不到人的,悬在账上,等找到再结。清清楚楚的损耗是损耗,糊里糊涂的损耗不是损耗。”
宇文成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铁料砸在青砖上,闷而实。
目光从十二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书吏低着头翻册子,不敢抬头,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
宇文成看着他们,目光最后落在院子角上那堆砸烂的刑具上,碎木碎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锈红的光。
“你们十二个人,都是雍州北的老人。雍州北什么情况,你们比我清楚。库里四十七两银子,不够修一段城墙。在册八百多户,实际不到六百。赋税收不上来,路修不通,码头没船来。这衙门的屋顶还能撑几年,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没人应声。
苟三手里攥着一块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碎铁片。
“今天我把刑具砸了,不审案子,先清账。账清完了,重新立规矩。这个规矩,跟你们以前守的规矩不一样。以前的规矩是上命下从,当官的分蛋糕,你们跟着分一点。以后的规矩是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我最后拿。你们跟着我干的,拿在明处。不跟着干的,现在可以走。苟捕头,把后衙牢房的人放出来。”
苟三手里的碎铁片掉了,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放……放出来?大人,牢里关的是抗税的刁民。不交税还打伤了去催税的衙役,是张县丞走之前亲自下令收监的。”
“打伤衙役是不对,先放人,治伤的事另案处理。税的事我也要问,他们交不起税,是偷懒还是真的交不起,问清楚了再说。”
宇文成走下台阶。
“还有。这县衙,从明天起不上锁。公堂的门开着,谁有冤情直接进来找我。不用递状纸,不用托关系,不用塞银子。会写字的自己写,不会写字的找范阳帮忙。他说他记了三年旧树怎么烂的,记状纸没问题。”
范阳在旁边轻轻应了一声:“记了。”
宇文成已经走到后院,在一扇上了锈锁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铁格尔拎着铁料走过来,铁料在手里颠了颠。
“砸?”
“砸。”
铁格尔举起铁料,对准锁头。一铁料下去,锁簧断裂,锈锁从门环上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推开牢门,一股霉臭味扑鼻而来。
牢房里没有窗户。
墙角的稻草堆上挤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小,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最里面一个老汉蜷在草堆角上,脚上戴着木枷,木枷磨破了他的脚踝,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你们可以走了。”
没有人动,七八双眼睛从乱发后面盯着牢房门口逆光站着的少年。
“你是谁。”那个脚上戴枷的老汉哑着嗓子问。
“新任雍州北县令,宇文成。”
“新县令?新县令会放抗税的人?你莫不是来耍我们的。放出去再抓回来,罪加一等,这套把戏我们领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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