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和殿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国子监院子里那盏唯一的灯笼被风吹灭了,没人重新点上。
宇文成摸着黑推开厢房的门,屋里没有点灯,但三个人都坐在床板上,没睡。
陆江靠窗坐着,手里那把从潜龙城带来的折扇在指间转来转去,扇骨磕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铁格尔坐在床沿上,拿一块磨刀石磨一把从试验场带出来的旧锉刀,锉刀在磨石上来回推拉,声音又涩又闷。
范阳盘腿坐在最里面的木床上,面前摊着那本麻线册子,手里捏着炭笔头,一个字都没写。
油灯没点。
宇文成站在门口,把门掩上。木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没有人抬头看他。
“怎么不点灯。”
没人应。
铁格尔手里的锉刀在磨石上又推了一个来回,涩闷的摩擦声填满了整间厢房。宇文成走到方桌前,摸到火镰,打了三下才把油灯点着。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各朝一个方向。
“说说吧,朝堂上我说了那些话,你们有气,我知道。有气就说出来。潜龙城的老槐树底下没少吵架,到了京城反倒不吵了?”
铁格尔先开了口。
锉刀搁在磨石上,没放下。
“你在朝堂上说,天子是立规矩的人。立规矩的人不参与分蛋糕,天子的利益和匹夫的利益是一致的。”
“是说了。”
“我们在潜龙城的时候怎么说的?我们说分蛋糕的人最后拿。分蛋糕的人是谁?是管事的,是当官的,是坐在上面分蛋糕的所有人。现在你把天子从分蛋糕的人里面摘出去了,说天子不参与分蛋糕。那天子手下的人呢?六部的人分不分蛋糕?地方官分不分蛋糕?”
铁格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锉刀锉在铁板上。
“你把天子摘出去,剩下的人就摘不干净了。他们顶着天子的名头分蛋糕,匹夫问起来,你让匹夫找谁?”
“铁格尔说的没错。”
陆江把扇子往窗台上一搁。
“我们新树会,是要拔掉旧树种新树的,旧树的根是什么?是上下尊卑,是君臣父子,是分蛋糕的人先拿了两千年。你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天子是立规矩的人,规矩管管理者,管理者分蛋糕。说得好听。但这不是拔旧树,这是在旧树上嫁接新枝。旧树的根没动,你在上面接了一根新枝,就说这是新树了?”
范阳没说话,把麻线册子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在潜龙城试验场记的那一页。
炭笔头点着纸上的一行字,推到宇文成面前。
那行字写的是:“旧树病了,根烂了。摘两片叶子没用,得在旁边另外挖坑种一棵新苗。新苗不能跟旧树用同一块土,旧树的根会把新树的根缠死。”
这是宇文成自己写的。
写在《新树会思想录》第一篇,改了七遍才定稿的那篇。
宇文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范阳,你把册子往前再翻几页。”
范阳翻了,翻到在试验场老槐树底下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李清晨讲的话:“旧规矩的核心是父权。父权在朝堂上是君臣,在县衙是父母官和子民,在家族是族长和族人,三级父权把匹夫压在最底下。”
“再往前翻。”
范阳翻到最早的那一页。
那是新树会成立那天,四个人在“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的油印纸背面写下名字的那一页。
“我们四个人在潜龙城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在北大学堂的试验场里。旁边是老盾构机样机,头顶是电弧炉的白汽,门口是李教习端着的胖大海,那时候我们觉得旧树就是一张纸上的几个字,我们说拔掉就能拔掉。”
宇文成停了停,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到了京城才知道,旧树不是纸上的字。旧树是王崇古的弹劾奏折,是礼部尚书的祖宗之法,是六个给事中联名上疏,是朝堂上一百多个人跪下来喊臣附议。”
“今天在朝堂上,王崇古弹劾我们的罪名是动摇国本。什么是动摇国本?就是把君臣父子那套旧规矩给掀了。我如果不把天子从分蛋糕的人里面摘出去,不把天子和匹夫绑在一起,我们现在在哪儿?”
他顿了顿。
“在大牢里,旧树还没等我们拔掉,就已经把我们几个给砸死了。”
宇文成把手摊开,掌心朝上搁在桌上。
掌心上还有白天在太和殿攥拳攥出来的指甲印,深深浅浅好几道。
“在潜龙城的时候,我跟李教习说过一句话。我说王爷这些年不是打破旧世界,是修修补补。李教习怎么回我的,范阳你记了没有。”
范阳把册子翻到那一页,念了出来。
“王爷在大理保留段家,是让百姓不怕。疏勒互市,是把敌人变买卖伙伴。草原让党项两兄弟挡着,是让草原人自己咬出新规矩。”
“我当时听了,认了理,但心里不服。觉得王爷太慢了,太软了,太不够痛快了。今天我站在太和殿上,面对一百多个恨不得把我们四个人生吃了的朝臣,我才知道王爷为什么修修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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