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崇文门外。
青布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五天,车轱辘上的铁箍磨得锃亮。车夫老孙头勒住缰绳,旱烟杆朝城门方向一挑。
“到了,那就是崇文门。进去直走三条街,拐两个弯就是国子监。”
宇文成掀开布帘。
京城的城墙比潜龙城的高三倍不止,青砖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痕。
城门洞子里排着进城的长队,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一个挨一个。城门口站着两排守门兵,盔甲擦得比潜龙城机械厂的钨钢刀片还亮。
“下车,进城规矩,外来马车得检查。”
老孙头磕掉烟灰,跳下车辕。
四个少年从车厢里钻出来,每人肩上挎着布包。宇文成的包最鼓,里面除了手稿、锰矿样品、范阳给的旧册子,还有那本麻线册子的空白下卷。
城门兵拦住了他们。
“站住,哪来的?”
“潜龙城,北大学堂学生,奉旨入国子监待诏。”
宇文成把圣旨从布包里掏出来,黄绫子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反着光。城门兵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变,不是敬,是那种打量稀奇物件的眼神。
“潜龙城北大学堂,就是写那本什么册子的?”
“《新树会思想录》。”
“对,就是那个,说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有意思。”
城门兵把圣旨还给宇文成,往旁边让了半步,嘴上却没停。
“你们潜龙城的人是真敢说,也不怕到了京城被人把嘴缝上。”
“缝上就缝上,缝上之前先把话说完。”
宇文成把圣旨塞回布包,抬脚往城门里走,城门兵在背后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意味深长。
拐过崇文门大街,迎面是一座石牌坊。
牌坊下面站着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看年纪比宇文成他们大几岁,胸口绣着国子监的徽记。中间那个脸白净,手里摇着折扇,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眼睛却不动。
“几位可是潜龙城来的新待诏?”
“是。”陆江应了一声。
“在下国子监率性堂冯简,奉监丞之命在此迎候,几位一路辛苦,先随我去国子监安顿。”
冯简说完转身就走。
折扇在手里摇得不紧不慢,脚步也走得不紧不慢,像是算好了后面的人跟得上又走不舒坦的速度。
宇文成和陆江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走到半路,冯简开口。
“听说诸位的册子里写了一段话,说最坏的制度是分蛋糕的人先拿还不让人知道拿多少。这话在京城茶楼里传得沸沸扬扬,连说书人都拿来当话本念,不知道诸位写这句话的时候,想过这句话指的是谁没有。”
宇文成脚步不停。
“指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这回事。有这回事,指谁都是实话。没这回事,指谁都是废话。”
“那几位觉得京城有没有这回事?”
“刚到,还没看,看了再说。”
冯简把折扇一收,在掌心敲了一下。
“宇文兄这嘴,果然跟册子里写的一样直,不过京城不比潜龙城,有些话在潜龙城说得,在京城说不得。有些事在潜龙城看得,在京城看不见。看不见的事,就不要说。”
“看不见就说看不见,不能说看不见硬说看得见,更不能看见了硬说看不见。”
铁格尔跟在后面,把肩上布包往上颠了颠。范阳在旁边走,没说话,手指在袖子里轻轻记着数,像是在记冯简每句话里藏了几个钉子。
国子监的大门比崇文门小一圈,但门前的石狮子比城门外的还大。
朱漆大门上钉着横七竖八的铜钉,门口站着两个门子,看见冯简带了四个布衣少年来,脸上露出跟城门兵一模一样的表情。
“冯师兄,这就是潜龙城来的那几个?”
“正是,天子特旨召的待诏。”
“待诏。”
门子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咬了满嘴沙子。
“国子监里多少读了十年二十年的还没轮到待诏,几个娃娃写了本册子就待诏了,这世道。”
宇文成站住了。
“世道怎么了。”
门子一愣,没想到这小子真敢回嘴,冯简赶紧拿折扇在门子肩上敲了一下。
“少说两句,这是天子召的人,轮不到你品头论足。”
门子把脖子一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推开了侧门。
侧门是给监生走的,正门只有祭酒和司业能走,偶尔有钦差来才开。宇文成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国子监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
前院是辟雍,四方形的殿堂,四周有回廊环绕。后院是六堂,率性堂、修道堂、诚心堂、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
每堂都有独立的院落,院门口挂着匾额,匾额下面的对联有的金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灰木。
冯简把他们领到后院最偏僻的一排厢房前面。厢房矮,窗户小,门口的青石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几位暂住这里,明日监丞会召见,到时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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