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食堂方向飘来白菜炖豆腐的味道。
有学生在远处喊人,喊了两声没应,自己跑了,他把那张油印纸叠好塞进袖口,抬起头。
“你们三个——跟我想的一样。”
他往前走了半步,夕阳的光落在脸上。颧骨高,眉毛浓,嘴角的棱角硬得像刀削的。
“但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穷——穷得有理。我是穷——穷得没名。”
“什么意思。”陆江皱了皱眉。
“我姓宇文。”
宇文成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宇文这个姓,在大炎不稀奇。但你们知道雍州宇文家吗。大炎开国的时候,宇文家出过一任兵部尚书,两任雍州牧。雍州半城的宅子,以前都姓宇文。后来我们旁支家道中落,怎么落的,没人说得清。反正从我爷爷那辈起,家里就只剩一个空壳子了。祠堂还在,祖宗牌位还在,但祠堂的梁被虫蛀空了,牌位上的金漆掉得一块一块的。”
他顿了顿。
“我家是宇文卓家的远房。远到什么程度,族谱上翻五页才找得到跟我太爷爷相关联的名字。正房的子弟现在还好,宇文家好像在赵乾的操作下又一要起势了,但我们远房的什么都没有。”
“我曾祖分家的时候只分到三亩坡地——不是好田,是山坡上的旱地,浇不上水,种什么都长不好。到了我爹这一辈,地卖了,房卖了,全家挤在雍州城外一间土坯房里。我爹给地主当佃户,租了三十亩地,每年交七成。丰年交完租剩三成——够吃,荒年交完租剩一成——饿肚子。”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手臂上有几道淡淡的旧疤,不是刀伤,是小时候爬树摘榆钱摔的。
“我娘冬天纳鞋底,摸黑纳。灯油钱都舍不得花。针扎在手指上,扎了多少回不知道——指尖上全是针眼。我小时候问我娘,为什么不点灯。我娘说,灯油要钱。我问为什么不去找地主要。我娘说,地主不是王爷,王爷管不了那么远。”
范阳插了一句。“你去找过宇文家本家没有。”
“找过。”
宇文成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嘴角扯了扯,眼里没笑。
“十二岁那年,我爹病了。家里揭不开锅。我娘让我去本家祠堂磕头——求族长借两斗米。我去了。从城外的土坯房走到城里的宇文祠堂,走了两个时辰。到了祠堂门口,管事的拦住我,问我是哪一房的,我说了。”
“管事的进去问了半天,出来说——族长不在,你改天再来。我蹲在祠堂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族长没回来。管事的端着一碗剩饭出来,搁在门槛上,说——吃吧,吃完回去。”
他停了停。
走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晕在他脸上画了个弧。
“我没吃,我把那碗剩饭扣在祠堂门槛上,转身走了。走回去的时候天全黑了,路边的狗追着我叫。我一边走一边想——姓宇文有什么用。祠堂是他们的,祖宗是他们的,跟我没关系。远房就是远房——隔了五代,血脉淡得比水还淡。他们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他们什么。”
“所以你来潜龙城——不是因为姓宇文。”陆江低声接了句。
“对。我来潜龙城,跟宇文家没关系。我是背着干粮从雍州走过来的——走了一千八百里,脚底板磨掉三层皮。走到北大学堂门口的时候,我以为我找到了。”
宇文成的声音硬起来。
“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准备把旧世界打碎的人。宇文家的祠堂我没资格进——我不在乎。但天下的祠堂都一个样。正房吃肉,远房喝汤。地主吃七成,佃户吃三成。大炎的规矩就是宇文家的族谱——翻五页才找得到匹夫的名字。我以为王爷是要把这本族谱撕了,重写一本。可是现在——王爷在旧族谱的空白边上加注。注得再好,也是注,族谱还是那本族谱。”
四个人都沉默了。
食堂方向又传来一阵笑闹声,有人端着饭盆跑过去,铁勺在盆沿上碰得叮当响。
“所以我想了一件事。”
宇文成把手从墙上拿开,蓝布衫后背蹭了一大块白灰,没拍。
“我们几个——身世不一样,来路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我们都是那本旧族谱上翻五页才找得到的名字。我们都在旧规矩底下喘不过气。我们都以为王爷会把旧规矩砸了——结果发现王爷在刻字。不是砸,是刻。刻一个字等一年,刻一行字等十年。”
陆江接过话头。
“对。所以我刚才在课上没敢鼓掌,因为我拿不准——鼓掌是给王爷鼓,还是给你鼓。你在质疑王爷,我在苏州的时候不敢质疑——到了潜龙城也不敢,但你替我说了。”
铁格尔也接上。
“我在西凉铁厂的时候,以为新规矩就是新规矩。后来发现新规矩也得讲人情——我就糊涂了。人情是旧规矩的根。新规矩底下还是旧根——那算什么新规矩。你问王爷的道是不是变了——我也想问。但我是旁听生,没资格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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