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郡的寨子建在半山腰。
石头房子，石板路，寨门口竖着两根木头旗杆。旗杆上没挂旗——高家的旗被扯了，西凉的旗还没送来。
木增干脆什么都不挂，光着旗杆。
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小伙，背着猎弓。一个老婆婆，坐在竹椅上晒太阳。
老婆婆腿上盖着一张旧羊皮，羊皮上的毛已经磨秃了大半。
“来者何人。”
年轻小伙的语气不算客气，猎弓没摘，但弓弦松着。
段小凤翻身下马。
“大理段家——段小凤。这是我夫婿，西凉李破虏，来柳郡走亲戚。”
“公主？”
年轻小伙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老婆婆。
老婆婆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是段家的凤凰。小时候来柳郡，才这么高。穿着红裙子，在山溪里踩水，踩滑了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一路。老身拿草药给她敷膝盖，她哭着哭着睡着了。醒来说是饿醒的——吃了三碗苞谷饭，你记得不记得。”
段小凤愣住，眼眶慢慢红了。
“木家阿婆，您还活着。那年我才七岁——父王带我来柳郡巡视，我偷跑去山溪里踩水，摔破了膝盖。是您给我敷的草药，还给我煮了三个鸡蛋，鸡蛋壳是红的——染了茜草。我以为是大理染的，后来才知道是柳郡的茜草。”
“记得就好，进来。老太婆腿不好，站不起来迎你，你自己进来。”
木家阿婆拍了拍竹椅扶手。
“这个少年——是你夫婿。长得周正，背着铳，手上有茧，干过活的手。”
李破虏上前一步。抱拳，腰弯得很低。
“木家阿婆。晚辈李破虏。带了茶，带了盐，带了布。还有一箱铬矿样品——听说柳郡产铁砂，铁砂炼钢缺铬。西凉也缺铬，但西凉有布。柳郡要是愿意，铬矿换布。”
“年轻人会说话。”
木家阿婆笑得竹椅嘎吱响。
“进门不提税，先提布。木增在寨子后面修水碾，一会儿回来，你们先坐。老太婆腿不好，陪不了你们走路。院子里有椅子，自己搬。”
院子里果然有几把竹椅，竹椅旁边是个火塘，火塘上吊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煮着茶——不是大理的普洱，是柳郡的砖茶。
茶汤里加了盐巴和牦牛奶，咕嘟咕嘟冒着泡。
段小凤在火塘边坐下。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茶。
“咸的。”
“柳郡的茶是咸的。牦牛奶煮砖茶，加盐不加糖。高家来收税的人喝不惯，说是马尿。木增听了，从此不给官家人倒茶。”
木家阿婆顿了顿，看着李破虏。
“你今天要是喝得惯，木增对你的脸色能好一半。”
李破虏接过木勺，舀了一勺咸茶，吹了吹，喝下去。
眉头皱了一瞬——但很快又松开。
“咸。比西凉的岩盐还咸，但奶味浓。牦牛奶比牛奶膻，但配砖茶正好压住膻味。加盐不加糖——这是干体力活的人喝的茶，流汗多了要补盐，糖补不了盐。”
木家阿婆笑了一声。
“说对了，柳郡挖铁砂，从早挖到晚。汗流得像下雨，光喝淡水不行，得喝咸茶，咸茶续力气。高家那些人不懂——以为我们故意拿难喝的茶给他们，其实不是。是我们只会煮这种茶。好喝不好喝，是舌头的事。续不续命，是日子的事。”
寨子后面传来脚步声。
沉重，稳当，一个人从石阶上走下来。
木增。
四十出头，肩膀宽厚，脸被山风吹得粗糙。手里拎着一把铁锤。铁锤上沾着铁砂和锈渍。穿着一件旧布褂，袖口磨破了，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旧伤疤——被铁砂崩的。
“娘，谁来了。”
木家阿婆指了指火塘边。
“段家的凤凰，还有她夫婿，西凉来的。”
木增站住。
眼睛在段小凤和李破虏之间扫了一遍，铁锤没放下，但也没举起来。
“段家的公主，来柳郡做什么。收税？高家的税我刚交完，多交的那一成还没补回来。要是又来收——山洞还在，柳郡的人不怕钻山洞。”
段小凤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碗咸茶。
“木叔，不是来收税的，六郡的税——西凉只收三成。高家多收的那一成，从今往后全免。三成税不交西凉——充作六郡修路的公帑。柳郡的铁砂要运出去卖，就得有路。修路的钱从税里出，不用柳郡另外出。”
“三成？”
木增把铁锤搁在石阶上，铁锤磕在石头上，咣当一声。
“高家收了七成，西凉只收三成。中间差了四成，这四成——是真话还是假话。”
“是真话，契约上白纸黑字写清楚——三成矿税，一成充公帑修路，两成留大理城开支。剩下的七成，土司自己留。柳郡的铁砂卖了多少钱，大理城不查账。但修路的钱——柳郡得出人，不出钱，出力。”
木增在火塘边坐下，端起一碗咸茶，一口喝干。放下碗，看着李破虏。
“你就是李破虏，段家未来的女婿。苍山断崖是你攀上去的，大理城门是你打开的，高泰明是你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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