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的那个人说了什么。”
“‘你欠段家的,段家不要了。你在寺里念了二十三年经,够了’。说完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灰落在高智昇的僧袍上,烫了一个小洞。方丈说那是段家的祖宗在点头。”
禅房门开着。
老方丈坐在蒲团上。白眉垂到颧骨。面前一张矮案,案上搁着三只粗陶茶碗。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显然是提前倒好的。
“白狐先生,三年不见,扇子还是那把扇子。”
“方丈,三年不见,眉毛又长了三分。”
“眉毛长是老的,老僧今年八十七,眉毛再长也长不过苍山的雪线。坐。”
白狐在蒲团上坐下,李破虏把铳搁在廊下铳架上,进来坐在白狐旁边。
老方丈看着李破虏,目光从白眉底下透出来,很静。
“背铳的少年,你是唐王的儿子。”
“是,李破虏。”
“名字好,破字辈。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是想让你破什么。”
“破了之后是立,破旧规矩,立新规矩。”
“新规矩是什么。”
“铁路通到哪,电灯亮到哪,商路修到哪,规矩就铺到哪。”
老方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
“年轻人说话有底气,但老僧问你——铁路通了,土司的寨子你进得去吗。电灯亮了,土司的山洞里照得到吗。商路通了,土司不让你过,你怎么办。”
李破虏没答。
白狐展开折扇。
“所以我们上山来喝方丈的茶,方丈在大理六十七年,段家高家的事全在肚子里。六郡的土司,哪个跟段家有交情,哪个跟高家有旧怨,哪个脾气像火哪个脾气像水——方丈说一句,比我们翻一年卷宗都管用。”
“白狐先生还是这么会说话,你这句话,把老僧架在火上了。不说——对不起这碗茶,说了——对不起寺里几百年的规矩。崇圣寺不问政事,这是段素隆定的规矩。”
老方丈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段素隆退位时跟方丈说——‘我在位十二年,管的都是政事。现在剃了头,政事跟我无关。寺里只问因果,不问政事’。这句话刻在藏经阁的柱子上,刻了快两百年了。”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段素隆说的是不问政事——但因果里有没有政事?有。段家跟高家的因果,就是大理国最大的政事。高智昇篡位遭报应,是不是因果?是因果,也是政事。所以老僧今天不跟你们谈政事——跟你们谈因果。”
老方丈抬起眼。
“因果听完了,六郡怎么治,你们自己拿主意。”
“段家跟高家的因果,得从两百年前说起。那时候大理国立国不久,段家是第一代王。段家立国靠的不是刀,是人心。大理这地方山多,一个山头一个土司,谁也不服谁。段家把各土司请到大理城,摆了一百桌酒席。”
“酒席上段家说了什么。”
“我不收你们的兵,不占你们的地。你们各管各的寨子,但要认我一个王。出了大理,面对外面的吐蕃、天竺、蒲甘,你们各家各打各的,打不过。认我一个王,我替你们挡外面的兵。土司们喝了酒,说——行。这就是大理国的根基——段家是各土司推出来的共主,不是打出来的征服者。”
老方丈停了一下,又端起茶碗。
“但这个根基有个毛病。段家是共主,不是征服者——所以段家管不了土司内部的事。土司之间闹了纠纷,段家只能调解,不能下判。调解需要面子。面子从哪来?从段家对土司好,土司认段家。面子是一代一代攒下来的。攒了三代,段家的面子最大。”
“攒到第六代呢。”
“第六代出了个不成器的王——段正严。段正严喜欢斗鸡,不喜欢上朝。土司来大理城拜见,他在后宫斗鸡,让人家等三天。三天后见了面,第一句话不是问百姓收成,是问土司寨子里有没有好斗鸡。那个土司回去之后跟其他土司说——段家不行了。段家的面子,从那天开始往下掉。”
白狐折扇轻轻一摇。
“面子往下掉,总有人想接。”
“高家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高家原来也是土司,在洱海东岸,管着三个寨子。高家祖上出过一个厉害人物,叫高方。高方会打仗,也会算账。他看到段家面子往下掉,知道机会来了。他不造反——造反太蠢。”
“他怎么做。”
“他帮段家平叛,大理南边有个金齿土司造反,高方带三百人连夜翻山,天亮前摸到金齿土司的寨子门口,一刀砍断了寨门的藤索。金齿土司还在睡觉,醒来时高方已经坐在他床边,端着茶碗喝茶。金齿土司问——你是谁。高方说——段家的刀。”
“从那天起,高家就成了段家最倚重的臣子。段家的事,高家办。段家的兵,高家管。段家的面子,高家撑着。撑了三代——高家觉得自己才是王。段家是面子,高家是里子。里子厚了,就想把面子也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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