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虽然不舍,却也无可奈何,这身为家生子的奴才,命运从来都是捏在主子手里的,哪里由得他们自己做主?
可是如今......看着这匣子里的身契,鸳鸯猛然醒悟过来。
“莫不是......莫不是从那时候起,这身契便到了林姑娘这里,而我爹娘也已经被放出府了?”
林黛玉看着鸳鸯那震惊到失语,又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也生出几分怜惜,便柔声解释道:“你莫要怪我事先没有告诉你,并非是我有意瞒你,这也是哥哥的意思。他怕事情没办妥之前告诉你,反倒叫你空欢喜一场,白白悬着心。”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娓娓道来:“任哪个来想,能脱了奴籍、放出府去做个清清白白的良民,那都是祖上积德的一件天大好事。”
“只是......你爹娘那脾气,当真是倔得可以。他们在这府里伺候了一辈子,总觉得受了贾家的重恩,十分不情愿就这般拿了身契离开。”
其实也是有道理的,金彩夫妇俩在贾府伺候了一辈子,如今垂垂老矣,却也德高望重,堪称贾府最顶级的丫鬟了,至少比在外头无依无靠的好。
再者儿子已经成了家,女儿眼看着也要攀上高枝,老两口实在不愿意在这等节骨眼上横生事端。
但黛玉几个可不这么想,在她们看来,奴几辈的就是奴几辈的,终究比不得清白身世的人家,便很难理解两位老人的想法了。
鸳鸯听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哪里不了解自己父母的性格?老两口都是最死板愚忠的,定然是说什么“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受了主子大恩必须结草衔环来回报”之类的话。
等等,怎么这话听着似曾相识啊......
其实,早些年鸳鸯也曾试探着劝过父母,若是有机会能不做奴才,当然要抓紧机会脱籍。
可父母却将她臭骂了一顿,说她是不忠不孝、忘了本。
从那以后,鸳鸯便彻底绝了这个念头。
“哥哥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口舌。”黛玉继续说道,“他与两位老人家陈述利害,苦口婆心地劝了许久都没用。最终,哥哥没法子,只能将你搬了出来。”
“哥哥说,这事儿牵扯到你往后在侯府的地位和利益。若是你父母还是贾府的奴才,你这做女儿的,在这侯府里便永远抬不起头来。两位老人家听了这话,为了你的前程,这才老泪纵横地松了口。”
听到这里,鸳鸯早已泣不成声。
她心里头酸软成了一片,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鸳鸯知道父母有多固执,林珂能劝动他们,不知道费了多少心神。
而更让她感动的是,再固执愚忠的父母,在听到会影响女儿前程的那一刻,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爹,娘......”鸳鸯在心里默默地哭泣着,“再固执的父母,终究还是心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啊。”
黛玉拿帕子掩了掩唇,看着泪流满面的鸳鸯,继续说道:“可是,你爹娘虽然答应了脱籍,却死活不肯白白再受哥哥的恩惠。”
“他们说,既不能再做贾家的奴才,那便把自个儿卖给我林家,权当是报答哥哥替他们脱籍的恩情了。他们坚持要立下字据,说这辈子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
黛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哥哥拿他们没法子,想着强扭的瓜不甜,便顺了他们的意。事后,哥哥就把这身契交给了我。我一个女儿家,拿着两位老人家的身契又能有什么好法子?”
黛玉笑了笑,将匣子往鸳鸯面前推了推:“思来想去,便先将两位老人家安置在了我家,至于这身契,我留着也没用,今日便物归原主,给你了吧。”
“现在我还得依靠你,待往后便也放了你出府,你们一家子便都是自由身了。”
鸳鸯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张薄薄的纸。
不过两张纸,便是一家三口的自由,当真是叫人唏嘘。
鸳鸯看了许久,手指头颤了又颤。
可是,最终她却慢慢地缩回了手,没有伸过去拿。
扑通一声,鸳鸯再次猛地双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她挺直了脊背,朝着林黛玉恭恭敬敬、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姑娘!”鸳鸯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脸上却看不见疼痛。
“我不能拿。”鸳鸯咬着嘴唇,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我家受姑娘与大爷如此大恩,便是祖祖辈辈做牛做马,也是还不清的!”
“若是今日心安理得地拿了这身契,不仅我爹娘在家里要日夜难安,我这辈子也都要心怀愧疚,寝食难安了!”
鸳鸯仰着头恳求道:“还望姑娘开恩,将这身契继续收着,给我家一个报答恩情的机会。只要姑娘不嫌弃,我愿一辈子伺候姑娘,绝无二心!”
林黛玉看着跪在地上的鸳鸯,听着她这番肝脑涂地的话,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好笑又无语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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