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楚卿鸢点点头，转身便要随着那小宫女离开。
就在她转身迈步的瞬间，她的目光，状似极其自然地、飞快地扫过了身侧的江璃。
江璃从方才小宫女洒酒、宁星愿起身、楚卿鸢应对等一系列变故开始，整个人便如同绷紧的弓弦，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着帕子，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看似依旧低眉垂目，正襟危坐，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胸膛。
当楚卿鸢那看似随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
江璃只觉得呼吸一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开始了。
轮到她了。
江璃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她感到喉咙发干，嘴唇微微颤抖。
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用那细微的疼痛来强迫自己维持镇定，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这一刻，终究还是要来了。
不是犹豫不决的幻想，不是辗转反侧的猜测。
而是真真切切、近在眼前的行动。
她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是用名声和未知前程去搏一个或许并不纯粹、却是她心之所向的未来......
巨大的紧张与恐惧攫住了江璃。
但与之同时升腾起的，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与孤勇。
江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缓缓抬起头。
目光追随着楚卿鸢和小宫女离开的背影，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麟德殿侧门通往外界的帷幔之后。
然后，江璃收回视线，重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惊涛骇浪。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依旧泄露了她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
楚卿鸢随着那名小宫女，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喧嚣华丽的麟德殿。
殿外的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拂面而来，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些许酒气与脂粉香。
她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弦月如钩，繁星点点，宫灯在廊下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
前路幽深，通往那计划中“更衣”的配殿，也通往太液池畔那早已设下陷阱与反陷阱的揽月台。
戏，已开场。
主角，正依次登台。
楚卿鸢随着那“失手”洒酒的小宫女离开麟德殿的背影。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在暗中观察者心中漾开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皇子席位上，君容晟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楚卿鸢的方向。
当看到楚卿鸢裙摆染酒、起身离席时。
君容晟握着金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眼底深处倏然爆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
真是天助他也！
他安排的人还未寻到最合适的时机动手，楚卿鸢竟自己“送”上了门！
这突如其来的酒渍事件，简直是巧到不能再巧的完美契机！
一个宫女意外失手，污了贵女的衣裙，贵女不得不离席更衣......
这过程自然得无懈可击，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更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君容晟几乎能想象到后续的发展。
楚卿鸢前往更衣的途中，或许会因“酒意”或“不熟悉路径”而“误入”较为偏僻的太液池揽月台附近。
然后，“恰好”在那里再次发生“意外”......
一切都会是那么顺理成章，连他原本预备好的、用来制造初次接触机会的借口都省了！
完美的意外，完美的脱身。
君容晟心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冲击得激荡不已，完全沉浸在了计划即将顺利实施、且自己嫌疑被洗刷一空的巨大喜悦之中。
他甚至开始在心中模拟起待会儿“闻讯”后，自己该如何表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担忧，以及毫不犹豫“英勇救人”的姿态。
至于这巧合是否太过巧合？
那小宫女是否真的只是无心之失？
在强烈的目的性驱使下，君容晟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细微的疑点。
或者说，他根本不愿去深想。
他太需要这个“意外”，也太相信自己的运气和掌控力了......
楚卿鸢离去后，殿内的歌舞依旧，觥筹交错。
气氛似乎并未因这个小插曲而改变，只有少数人暗自记下了这一幕。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一直如雕像般端坐、看似在强忍不适的江璃，轻轻抬手，招来了附近侍立的一名掌事宫女。
她微微蹙着眉，一手轻抚额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歉意，对那宫女低声道。
“这位姑姑，我......许是方才多饮了几杯桃花酿，现下觉得有些头晕气闷，想在宴席完全散前，去外面透透气，醒醒酒，不知可否？”
江璃姿态放得低，理由也十分正当。
不胜酒力，想要醒酒透气，这在宫宴后半程是常有的事。
那掌事宫女见江璃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神情恳切，又是太傅家的嫡小姐，便也没有多问，只恭敬地点头。
“江小姐请随奴婢来，奴婢送您出去。”
江璃微微颔首，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随着那宫女朝殿外走去。
临出殿门前，那掌事宫女细心叮嘱。
“江小姐，您就在殿外廊下或附近花园走走便好，莫要走远了，仔细迷了路或吹了风。若是需要，奴婢可唤个小宫女陪着您。”
“多谢姑姑，不必麻烦了，我只在附近走走，很快便回。”
江璃声音轻柔，谢绝了陪伴。
掌事宫女将江璃送至麟德殿外的廊下。
见江璃确实只是站在廊柱边深吸了几口气，面色似乎好了些，便放下心，又嘱咐了两句，便转身回殿内继续当值去了。
待那宫女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内，江璃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醉意”与“虚弱”瞬间褪去。
她挺直了背脊，站在初夏微凉的夜风中，环顾四周。
廊下宫灯昏黄，远处花园树影婆娑，偶尔有巡视的侍卫或匆匆走过的太监宫女，但比起殿内的喧嚣，这里已算得上僻静。
江璃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犹豫。
楚卿鸢已经先行一步，计划已然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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