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军可做两手准备。明面上,继续对朱温的使者虚与委蛇,甚至可稍作让步,比如同意稍微后撤部分过于突出的哨卡,以示‘无意东进’,麻痹其心。暗地里,却可做两件事。”
“第一,以‘剿匪’或‘追捕沙陀溃兵’为名,派精锐小股部队,携带强弓劲弩,伪装成沙陀游骑或乱兵,对宣武军的粮队进行有限度的、精准的袭扰。不必求全歼,只需焚毁部分粮车,射杀押运军官,制造恐慌,延缓其补给速度即可。此事需万分隐秘,动手之人需是生面孔,且事后立刻远遁,绝不留下任何与我昭义有关的证据。要让杨师厚觉得,这是沙陀残骑或当地溃兵所为,将怒火引向沙陀。”
“第二,也是更‘狠’的一招。”冯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设法,让成德王镕‘不得不’对宣武军的粮道,也有所动作。”
“让王镕动手?”王琨疑惑,“他怎会听我们的?”
“不是听我们的,是形势逼他。”冯渊道,“王镕背盟,沙陀恨之入骨,朱温也未必真信他。此刻他犹如走在刀尖,既怕沙陀报复,又怕朱温过河拆桥。我军可暗中散布消息,就言朱温已对王镕首鼠两端极为不满,待解决沙陀后,便要腾出手来收拾成德。同时,也可让人在成德军中散播,言沙陀李存勖已悬赏万金,取王镕首级。再,可‘无意’间让王镕知道,我昭义与沙陀已有密约,即将东西夹击,共讨背信之人。”
他笑了笑:“王镕生性多疑,必惶恐不安。为自保,也为向朱温表‘忠心’,他很可能主动出兵,攻击沙陀军残部,或至少加强对沙陀后路的封锁。甚至……若有机会,他或许会忍不住,对经过其势力范围边缘的宣武军粮队,也‘误伤’那么一下,既能削弱朱温,又可劫掠些物资,补充自家损耗,还能将水搅得更浑,让朱温无暇专心对付他。只要他动了,无论是对沙陀还是对宣武,这潭水就算彻底浑了,我军在其中活动的余地,便大了数倍!”
李铁崖抚掌,双目之中满是赞许:“好一个‘稳、准、狠’!先生真乃国士之才!此三策若成,我昭义不费大军,便可坐收实利,扩地、揽人、疲敌、乱局,一举数得!纵有一二策不成,我亦无大损。妙极!”
他霍然起身,目光扫过冯渊与王琨:“便依先生之策!王琨,你主‘稳’,全力经营洺西,并选派可靠机敏之人,执行东渡洺水‘清理’与联络邢北豪强之事。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干净,绝不可拖泥带水,更不可泄露风声!”
“末将遵命!”
“冯先生,”李铁崖转向冯渊,郑重一揖,“这‘准’与‘狠’二字,尤其是联络成德、散布消息、乃至那最隐秘的‘袭扰’之事,非先生运筹不可。所需人手、钱财,一应物资,先生可全权调动,不必再报我。唯有一样,先生务必谨慎,绝不可让我昭义直接卷入正面冲突,更不可留下把柄!”
“老朽明白,必小心行事,不负主公所托。”冯渊肃然还礼。
“此外,”李铁崖沉吟道,“对外,我昭义的态度,也需重新拿捏。对汴梁朱温,可让那张策(汴使)再来,我会亲自见他,言明我军绝无与梁王为敌之意,洺西之事纯为安民,并可承诺,若沙陀或成德有攻梁之举,我昭义必严守中立,绝不助纣为虐。甚至……可暗示,若梁王愿意,我昭义或可提供部分粮草,以市价交易,助其稳定魏博。姿态要放低,言辞要恳切,务必让他觉得,我李铁崖,是可拉拢、至少是可暂时稳住的对象。”
“对晋阳李存勖,”他继续道,“派一沉稳使者,携带慰问之礼,去见周德威,表达‘同情’与‘愤慨’,谴责成德背信,赞扬沙陀将士血战之功。并可透露,我昭义在洺西,已收容部分沙陀溃兵,予以救治,若沙陀需要,可遣返。同时,‘无意’间提及,王镕似与汴梁有密约,欲共分沙陀之地。总之,要让沙陀觉得,我昭义虽未能直接助战,然心是向着沙陀的,是值得争取的盟友,至少,不是敌人。”
“对成德王镕……”李铁崖冷笑一声,“也派个使者去,不卑不亢,只说邻里之间,当以和睦为贵,我军在洺西,只为保境,绝无他图。并‘关切’地问候,沙陀新败,是否会对成德边境造成压力,若有需要,我昭义愿与成德互通声气,共保平安。要让他琢磨不透我的真实意图,既不敢轻易惹我,又觉得或许有利用之机。”
他这一系列安排,可谓是八面玲珑,将“渔利”二字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稳住基本盘,精准扩张,狠辣搅局,同时在外交上左右逢源,为接下来的行动创造最有利的外部环境。
冯渊与王琨听得心潮澎湃,齐声道:“主公英明!此策若行,河北乱局,必为我昭义崛起之阶!”
“去吧,分头行事。”李铁崖挥手,独目望向舆图上那片广袤而混乱的魏博故地,声音低沉而坚定,“记住,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不是虚妄的名声,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人口、粮草、军械,是让昭义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强起来的根基!一切行动,以此为准。这个冬天,我们要让朱温、李存勖、王镕都忙得焦头烂额,而我昭义,要在他们的混乱与鲜血中,悄无声息地,变得更加强大。”
中和十七年的正月,在各方势力的震惊、愤怒、算计与新一轮的蠢蠢欲动中,悄然流逝。而当春寒料峭的二月初,王琨在洺西的统治已初见成效,冯渊的暗线开始如蛛网般悄悄铺开,李铁崖的外交辞令在汴梁、晋阳、镇州之间巧妙周旋之时,一场由昭义暗中推动、却无人知晓其真正来源的、针对宣武军粮道的“意外”袭扰,在洺水东岸的某个清晨骤然发生;几条关于朱温欲对成德动手、沙陀悬赏王镕的“流言”,也开始在成德军中隐秘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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