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日军巡逻队那场短暂而残酷的遭遇战，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又加了一分力。突击组带着牺牲一位战友的沉痛和一名伤员，以近乎极限的速度，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预定集结区域——位于基地东南侧悬崖下方，一处被大量积雪和枯藤掩盖的岩缝前。
这里，就是破障组赵铁锤他们用生命和汗水开辟出的秘密通道入口。
岩缝比想象中还要狭窄，仅容一人弯腰侧身通过。入口处做了精心的伪装，若非赵铁锤留下的特定标记，几乎无法发现。两名破障组的战士如同雪雕般守卫在入口两侧，见到周组长他们抵达，立刻无声地打了个手势，确认安全。
“情况怎么样？”周组长压低声音，一边示意队伍迅速在岩缝外围分散隐蔽，形成警戒圈。
一名破障组战士凑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兴奋，低声道：“通道打通了！里面比预想的要复杂，有一段天然的岩洞，后面是鬼子当年修建基地时留下的一条废弃通风管道，我们清理了锈蚀的栅栏和里面的杂物，可以直接通到基地地下二层的一个废弃储藏室附近。路上干掉了两个暗哨，没弄出太大动静。”
“干得好！”周组长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赵队长呢？”
“队长带两个人，在前面管道出口附近监视，等你们到位。”
周组长看了一眼腕表，距离预定的总攻发起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们需要利用这最后的时间，进行休整、最后的准备，以及……等待。
队员们依令散开，依托岩石和树木，构建起简单的环形防御。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武器装备与冰雪摩擦的细微声响。经历了之前的战斗和强行军，所有人的体力都逼近极限。那名大腿受伤的战士被安置在相对避风的地方，沈哲明再次检查了他的伤口，确认止血带有效，又给他喂了些热水。
江华协助周组长，再次摊开了那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基地内部草图，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用红布严密包裹灯头），与破障组战士确认通道内部的细节和出口位置。
沈哲明靠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面，感觉自己的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不仅仅是疲惫，更因为脑海中那“母体”的低语，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已经变得如同擂鼓般清晰。那不再是模糊的召唤，而是一种充满了冰冷恶意和贪婪渴望的精神压迫，试图钻入他意识的每一个缝隙，扭曲他的认知。他又服用了一剂抑制剂，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但那种被庞大存在“注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那厚厚的山体之后，有一个庞大而扭曲的生命正在搏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能量波动。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华，她正专注地与周组长低声讨论着，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坚毅。这份坚毅，像一道光，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他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她，为了所有并肩作战的战友。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缓慢流逝。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天空依旧是浓墨般的漆黑，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最难熬的时光。
周组长下令，让队员们轮流休息，恢复体力。但真正能睡着的人几乎没有。大多数人都只是闭目养神，耳朵却警惕地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响。有人默默检查着手中的武器，将刺刀擦了又擦；有人将手榴弹的保险盖拧开，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有人则拿出贴身珍藏的、早已被体温焐热的家信或照片，借着微弱的天光，久久凝视。
那名手臂被刺刀划伤的战士，正就着雪水，一点点啃着硬邦邦的压缩干粮。他旁边一个年轻的抗联战士，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借着雪地反光，笨拙地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犹豫了一下，将写好的纸页撕下，小心折好，递给了身边的王磊。
“王哥……俺、俺要是回不去了……麻烦你，有机会……把这个捎给俺娘……”年轻战士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保持着平静。
王磊愣了一下，接过那张带着体温的纸条，郑重地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用力拍了拍年轻战士的肩膀，沙哑着嗓子说：“瞎说啥！都能回去！等打完了这仗，咱一起给你娘报喜！”
这样的场景，在小小的隐蔽阵地里，在无声中发生着。这是战前之夜特有的沉重与悲壮。没有人知道几小时后自己是否还能活着，他们能做的，就是将最后的思念与牵挂托付给战友，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未知的死亡。
周组长巡视着每一个队员，检查他们的装备，低声鼓励几句。他看到沈哲明独自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知道他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他走过去，递过去一个军用水壶，“喝口酒，暖暖身子，也定定神。”
沈哲明接过，拔掉木塞，一股辛辣的高粱酒气冲入鼻腔。他仰头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也暂时压下了些许脑海中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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