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万界，第十年。
星舰穿过世界壁垒的时候，舰载法阵弹出一串数据。
花承影扫了一眼——西幻体系，魔力为主，神道为辅，主流文明是高举神国。
这种世界，在深渊档案库里排到三万多号，不稀奇。
“又是神道。”周白靠在椅背上，脚翘在操作台上，埋怨道：“老大，咱们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你可以自己出去找。”花承影说。
周白摊了摊手，闭嘴了。
按流程发接触信号。等了小半天，回音才到。对方的语言体系费了法阵好几轮转译才勉强对接上。
花承影在星界边境等来了三位神王的化身——一个全身板甲的战士，一个白发长袍的老法师，一个挽着麦穗篮子的中年妇人。
——钢铁之神，大法师，母神。
他们看她的眼神很有意思：不是敌意，是一种还没消化过来的震惊。
就像一个人活了半辈子，忽然有人推开门告诉他，你家后院外面还有一片大陆。
“你是从外面来的？”母神先开口，质问道。
“是。”花承影毫不避讳的承认道。
母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眼前人的武器，和展示的势力。然后点点头，代表整个世界——“欢迎”。
之后的日子不咸不淡。
花承影见惯了的会谈，参观，互相试探。
交给周白以后，花承影便在神国图书馆翻编年史，想找虚空生物的线索。
大法师派了几个年轻学者陪同——说陪同，其实就是盯着她。
她无所谓。偶尔碰到几位神王，钢铁之神每次见面都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身后总跟着一个穿板甲的女骑士，走路步子迈得很大，肩甲哐哐响，钢铁之神有时候会侧头看她一眼，她就立刻把步子收小。
有一回那女骑士在走廊里差点撞到花承影，钢铁之神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无奈道。
“她平时不这样的。”
花承影只是说了不介意。因为毫无意义。
大法师倒是主动找过她几次，每次都旁敲侧击想套天庭的技术细节。
花承影一概挡回去。他也不恼，有一次在图书馆长桌对面坐了半天，说道：“花船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些地方不太对。”
花承影抬头看他。
大法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低头继续转她的水晶。
母神最和气。邀她逛过一次生命之园，园子里开满了金色麦穗，风吹过来有蜂蜜的味道。
母神走在她旁边，随口闲聊，问她外面是什么样的。
花承影诉说着外界的一切。
母神笑了笑，然后她看了花承影一眼，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语气说道。
“你走路步子迈得真大，不像我们世界的姑娘。”
花承影笑道:“习惯了”。
母神闻言也没再说什么。世界都不一样，何谈习俗。
回到星舰上，花承影照例和手下切磋。孙静——她的副手里唯一的男修，平时用双刃，在花承影手下从没走过十招。
但今天不对。孙静的刀忽然变沉了——细想之下，是她的发力方式变了，从手腕发力变成了整条手臂贯进去，刀路从轻灵转成刚猛。
花承影拆了她几招，发现她的力量比之前大了至少两成。
她反手压住孙静的刀背，问她是不是换了功法。
孙静茫然地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今天手感特别好。
花承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还没成形。
花承影收了枪，说再来一局。第二局她费了点力气才赢。孙静揉着手腕嘀咕了一句“船长你以前赢我没这么费劲的”。
花承影没有回答。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
然后该世界发起了一场宴会。钢铁之神派人来请，请柬送了两回。
花承影推不掉。
大殿里觥筹交错，神国的贵族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
花承影端着一杯酒靠在柱子上，打算再站一盏茶就走。
然后一个年轻贵族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深蓝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两杯酒。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脸上带着精心排练过的微笑，开口就说仰慕她很久了，听说她的星舰横跨诸天，听说她见过无数奇妙的世界。
语气真诚，眼神诚恳。然后他顿了顿，微笑变得更柔和了，用一种更亲昵的语调说道。
“像你这样的女人，终究还是应该被人照顾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一定很辛苦吧。”
花承影看着他的脸。没有恶意。没有算计。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他真心认为自己应该照顾她。
花承影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柱台上。
“抱歉。”她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舱门关上。她独自站在舰桥中央，镜面舱壁上倒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脸——长发，清秀，身材修长。
是女人。一直是女人。花承影这个名字一听就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这没错。
她抬手把左手的袖子撸到肘弯以上，看着自己的手臂。线条流畅，皮肤光洁。
她用右手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很用力。脸上火辣辣的疼。
打完之后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半边脸红肿、头发散乱的女人，说道。
“我叫花承影。华夏本土人士。仙王境。女。”
花承影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打完耳光的姿势。
然后那些碎片开始往一起拼——母神说她不像女人，步子迈得太大。
钢铁之神的女骑士不穿裙子，穿裙子的动作生疏得像从来没穿过。孙静今天的刀忽然变沉了，力量大了两成，他以前不是这么用刀的。
那个贵族说“像你这样的女人”。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一面镜子。
她花承影，被一个男人求婚了，这应该是对的。但不符合她的行为逻辑。
回想自己脑海中的一切，如果自己是一个女人，会选择，来到诸天万界吗？
镜子里的人是她。但她不“认识”。所有的一切拼在一起，她不应该是一个女人。可她是。
——所以不是世界有问题，就是她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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