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座上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群臣中间。
“王爵，传五代。五代之后，每一代降一爵。
公爵，传四代，之后每一代降一爵。侯爵，传三代，之后每一代降一爵。
伯爵，传三代，三代之后，爵位除，归于庶民。”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有人忍不住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有人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还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张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你们觉得，朕这是在刻薄你们？”
没有人敢接话。
张行摇了摇头。
“朕不是在刻薄你们。朕是在保你们。”
他转过身，走回御阶，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阶前，面对众人。
“历朝历代，开国之初，功臣无数，可几代之后呢？那些功臣的后代，有多少还能记得祖上的功劳？有多少还能守住祖上的荣耀？他们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老本，耍威风，欺压百姓，无法无天。最后呢？落得个满门抄斩，家破人亡。”
他看向人群中的林胜武，看向林胜文，看向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朕不想看到那一天。”
“你们的功劳，朕记在心里，大夏的史书也会记下来。
你们的子孙，朕也会善待，但他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一辈子。
他们要有本事，就自己去挣；
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
大夏的天下，不是给你们子孙享福的，是给百姓过日子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至于你们自己——朕今日把话说清楚。
封了爵，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京城住腻了，回乡种地也行，游山玩水也行，没人关着你们。
但有一条，给朕记住：爵位是爵位，国法是国法。
你们不是明初那些藩王，手里没有兵权，管不了地方，作不了威福。
你们和天下百姓一样，犯了法，该抓抓，该杀杀，没有任何优待。”
张行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每个人心里：
“大明那些藩王，后来是怎么被圈禁起来的？是因为朝廷刻薄他们吗？不是。
是因为他们无法无天，朝廷不得不防。
朕不想走那条路，朕给你们自由，但你们得自己守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朕的儿子，也一样。他若封了爵，和你们一样，想去哪儿去哪儿，但犯了法，一样死罪。
没有例外，没有商量。”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良久，林胜武第一个出声：
“陛下圣明！臣，无话可说！”
紧接着，林胜文弯下了腰，王自九弯下了腰，陆梦龙弯下了腰。
一个接一个，殿内群臣拜伏一片。
“陛下圣明！”
张行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群臣起身。
张行回到御座之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今日大喜，朕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看向张继业，张继业会意，上前一步，高声道：
“传陛下口谕——战时禁酒，今日解除！太和殿外，大宴群臣！”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有人拍着同僚的肩膀，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要喝几杯。
那些方才还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面孔，此刻都染上了一层喜色。
禁酒令解除！大宴群臣！
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太和殿外，早已摆好了上百张桌案。
酒菜流水般地端上来——有辽东的鹿脯，有江南的鲜鱼，有四川的腊肉，有山东的海味，有山西的羊羔，有直隶的时蔬。每一桌都是八碟八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酒是陈年佳酿，从宫里库房搬出来的，封泥一打开，香气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张行端坐上首，端起酒杯：
“诸位，今日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群臣举杯，齐声道：“谢陛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刘心全端着酒杯，走到李铁柱面前，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当年在川北，要不是你及时回援，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李铁柱举起酒杯，“这杯酒，敬你。”
刘心全摇摇头，笑道：“要不是你死守着南部，我回去了也没用，这杯酒，咱俩一起喝。”
两人一饮而尽。
不远处，张令和曹变蛟也在喝酒。
这两个骑兵总兵，平日里在战场上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此刻却像两个老农一样，蹲在台阶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你说，陛下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点？”张令压低声音，“传三代就没了，咱们儿子孙子怎么办？”
曹变蛟瞪了他一眼：“你儿子孙子要是没本事，留个爵位给他，不是害他吗？有本事，自己去挣；
没本事，当个老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张令想了想，点点头：“你说的也是。”
另一边，陆梦龙、洪承畴、练国事几个文官坐在一起，聊的却是另一番话。
“陛下今日那番话，真是……”洪承畴摇了摇头，“我在大明为官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
陆梦龙笑了笑：“所以大明亡了，大夏兴了。”
练国事捋着胡须，缓缓道：“传三代而降，传五代而终——这份心思，不简单。
既给了功臣颜面，又防了后世之患，老夫活了六十多年，算是开了眼了。”
三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月上中天，酒宴渐酣。
张行坐在上首，看着殿外那些觥筹交错的身影，眼中有些恍惚。
他想起当年在广元起家的光阴，他忽然有些感慨。张益达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在他身旁坐下。
“想什么呢？”
张行回过神，看着父亲，笑了笑：“在想当年在广元的事。”
张益达点点头，沉默片刻，道：“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今日，起初我彻夜睡不着，可没想到，不到十年，就已经一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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