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小兰去了那家小时候常去的糖果店。店还在，门面比记忆中小了许多，招牌也换了新的，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一点没变。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粉红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和第一次递给赵远的那根一模一样。美乐蹲在店门口等她，她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它站起来，用尾巴缠了一下她的小腿，像在说“买到了吗”。
她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剥开糖纸，把棒棒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熟悉的，带着一丝酸，她含着那根糖坐着，看着前面的花坛。美乐趴在她腿上，睡得呼噜呼噜的，毛在阳光下发着银白色的光。
“赵远，”她含着糖，声音含混不清，“我欠你的那根，还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坐着坐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余光里动了一下，像一片影子滑过花坛旁边，一闪就不见了。她转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扫落叶。
她站起来抱着美乐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没有异常，花坛还是花坛，落叶还是落叶。她摇摇头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是没睡好。
又过了一个月。
她回到实验室继续读研。导师问她这几年的去向，她说是“被卷入了某个特殊项目”，导师没有再追问。论文要补，实验要重做，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没有时间再去想那些穿越的往事。但美乐每天在实验室窗台上趴着看她做实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提醒。
有一天下午，她做完一组实验去楼下便利店买咖啡，推开门的时候被迎面撞进来的人撞了个趔趄。手里的手机掉了，那人蹲下来帮她捡，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声音。
顾小兰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那人抬起头把手机递给她，她看到了那张脸——不是赵远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五官不同，轮廓不同，但那双眼睛，她认识。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对方被她看得不自在，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她接过手机，没有说没关系，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愣了一下说“姓赵，你认识我？”
顾小兰看着他，喉头发紧，鼻子发酸，眼眶热得像有火在烧。
“你叫赵远吗？”她问。
那人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叫赵远航。大家都叫我小航。”顾小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记忆，没有豆子地的光影，没有桂花树下的黄昏——那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灵魂，住在另一具身体里。
“对不起，”她退后一步，“我认错人了。”
她转身快步走回实验室，美乐从窗台上跳下来跟着她，尾巴翘得高高的。她坐在椅子上发呆了很久，美乐跳上她的膝盖把脑袋拱进她手心里，她摸着美乐的毛，低声说：“美乐，我碰到一个人。眼睛跟他很像。”美乐没有回答，只是把呼噜打得更大声了。
后来的日子，顾小兰没有再刻意去找那个人。这座城市那么大，人海茫茫，能遇见一次已经是奇迹了。但她每次路过那家便利店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有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再走开。她没有再碰到他，但她觉得没有关系。
春天来了。
她走在校园里，路边的樱花开了满满一树，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在阳光下像一场温柔的雪。她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站了一个人。他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粉红色的棒棒糖，没有剥开，就那样握着，像在等什么人。他看到她了，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的，像是走过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顾小兰？”他喊她。声音和上次不一样了，更稳了一些。
顾小兰站在原地，美乐从她脚边站起来仰着头看着他。
他走到她面前把棒棒糖递给她。“上次在便利店碰到你之后，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后来我做了几个梦——梦见豆子地，梦见猫，梦见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梦见一个圆脸姑娘递给我一根棒棒糖，说‘给你吃’。”他停了停。
“我不知道那些梦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我应该来见你。”
顾小兰看着他——那双眼睛和赵远的一模一样，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她伸手接过那根棒棒糖，糖纸在阳光下发着光。
“你做的梦，”她说，“是真的。”
她打开糖纸把棒棒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二十年前那根一模一样。她看着他含着糖笑了出来。
他说他叫赵远航，大家都叫他小航。她也笑了说“我知道”。美乐蹲在两人脚边，仰头看着这两个人，尾巴慢慢地摇着。樱花从他们头顶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美乐银白色的毛上，落在顾小兰的发梢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这座城市的春天里，和两千多年前那个村子的春天一模一样。
美乐伸出爪子碰了碰顾小兰的鞋尖，顾小兰低头看它，它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他回来了。她蹲下来把美乐抱起来，她站起来看着赵远航说：“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问她去哪儿，她说：“去种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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